別過落溪村,北風漸柔,冬日天光愈發清透。
曠野衰草隨風偃伏,長路筆直向北,直通天邊。一路無村無寨,唯有原野連綿,天地空曠寂然。
一路行來,見過寒嶺絕境求生的堅韌,看過泰安鄉鄰里疏離的寒涼,閱盡臨梁府市井浮沉的執念,也體會過落溪村歲月空守的荒蕪。九州人間萬般心緒,皆一一被古玉溫柔收納、靜靜安放。
可越是行至北地深處,張建平懷中的古玉,越生出一縷細微而糾結的心緒。
不是苦,不是怨,不是空寂,是抉擇之惑。
前路將至北境重鎮——望平城。此地是九州北域學子匯聚之地,無數寒門子弟自山野鄉野奔赴至此,求取功名,欲憑一身才學改換命運。
世人皆有執念,市井逐利,山野求存,而望平城萬千少年,所求唯前程二字。
可求路越寬,歧路越多;初心越盛,越易迷失。
臨近望平城,街巷人流驟然增多。盡是青衫年少,負書佩劍,步履匆匆。有人意氣風發,眼底滿盛功名壯志;有人眉頭緊鎖,終日焦慮名次得失;也有人初入塵世,見繁華權貴,心生彷徨迷茫。
“此處人心,困在初心與歧途之間。”張建平望著往來不息的少年學子,輕聲道,“年少立志濟世安民,可步入名利場中,多數人走著走著,便忘了來時路。”
王秀梅頷首,目光掠過街邊苦讀的寒門書生:“他們最純粹,也最易碎。一腔熱血奔赴前路,遇浮華、遇不公、遇落差,最容易動搖本心。”
二人入城,尋學宮旁一處小院落腳。
望平城學宮規模宏大,四方學子云集,切磋論道、科考備考,風氣鼎盛。可繁盛之下,暗流洶湧。
學宮內圈層分明,世家子弟相交成群,資源充裕,前路坦蕩;寒門學子孑然一身,無依無靠,日夜苦讀,卻依舊前途渺茫。
久而久之,學宮之中漸漸生出扭曲心氣。
一部分寒門學子,不甘出身卑微,眼見世家子弟輕而易舉便能擁有的前程,自己需窮盡半生苦求,心底生出不平、豔羨、乃至媚上欺下的偏頗。
有人為攀附權貴,刻意逢迎世家,背棄同窗情誼;有人因數次落第,徹底否定初心,認定世道唯利,再無濟世之心;也有人滿心憤懣,怨世道不公、命運偏頗,終日消沉自棄。
一日清晨,學宮門前爆發爭執。
兩名寒門書生,年少相識,曾結伴苦讀、相互勉勵,立志他日入世安民、造福一方。可臨近大考,一人為博取舉薦名額,暗中搶奪另一人文稿、冒用治學觀點,當面撕破情誼。
“你我出身寒門,前路本就比旁人難上百倍!”那書生面色赤紅,語聲焦躁,“死守道義,一無所得!唯有爭、唯有搶,方能出頭!”
被辜負的書生立在原地,眼底光亮一點點熄滅,滿心數年堅守的初心,瞬間搖搖欲墜。
周遭學子圍攏旁觀,有人嘆息惋惜,有人深以為然,更有人直言世道本就如此,道義抵不過前程。
浮躁、功利、迷茫、不甘,萬千心緒瞬間翻湧,籠罩整片學宮。
古玉輕輕震顫,收納著少年人破碎的初心與搖擺的執念。年少本當澄澈,卻過早被世俗得失裹挾,生出無盡迷惘。
張建平穩步走入人群,立於兩名書生之間。
他沒有斥責過錯,不空談道義高下,只輕聲發問:“你當初寒窗苦讀、立誓入世,所求為何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