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守常塢,小徑向著西側險峰蜿蜒而上,崖壁陡峭,古松斜生於石縫之間。山巔一處孤崖凌空向外探出,便是絕思崖。
崖前立一塊黝黑的崖石,久經風霜侵蝕,鐫刻著此地世代相傳的古訓:斷絕思慮,一念不謀。
絕思崖的修士認為,思慮是一切煩惱的源頭。人一旦開始思索謀劃,便會生出權衡、計較、取捨,雜念隨之滋生,擾亂清淨道心。修行的終極,便是摒除一切思考,遇事不謀劃、不推演,任憑事態自然發展。他們將放棄思索當作解脫,視籌謀規劃為心魔。
守崖人是一位素袍老者,常年靜坐崖邊,閉目不動,刻意不去思索任何事理,任憑周遭事態起落,不動一念去籌謀應對。
江夏踏上崖頂,山風呼嘯吹動衣袂。素袍老者緩緩睜眼,聲音平淡無波。
“來客。我崖修絕思之道。思起則萬慮生,算計、取捨、憂患皆由此起。唯有斷絕思慮,遇事不做籌謀,不預做打算,心無算計,方能遠離煩擾。”
江夏望向崖上一眾弟子。眾人謹遵崖中規矩,刻意放棄思考,遇事只被動等候,不願推演預判。
崖下村落臨近山洪通道,連日暴雨將至,山洪隨時會傾瀉而下。鄉民匆匆上山求援,希望修士提前謀劃,修築擋水的屏障,轉移老弱百姓。
可弟子們不肯思慮預判。在他們看來,推演水勢、規劃避險,皆是思慮籌謀,會滋生雜念。他們不願提前佈局,只勸百姓靜待洪水自行來去,不肯主動籌劃防災之事。
待到暴雨來臨,山洪奔騰而下,沖毀屋舍,百姓流離,弟子們依舊靜坐崖上,不做思索,不做補救。
素袍老者望著靜坐不動的弟子,緩緩說道:“不起思慮,不謀後事,順物自然,便是修行。”
江夏立於崖邊,俯瞰山下村落,迎著呼嘯山風緩緩開口,勘破這份偏執。
“修行當止的是妄思雜念,而非捨棄明辨事理的智思。不思不等於清淨,放棄籌謀,便是捨棄擔當。”
他目光落在黝黑崖石之上,徐徐闡釋道理。
“思慮分兩種。一種是患得患失的妄念,反覆權衡私利、糾纏得失,這類妄思,需要收斂平息。另一種是明辨安危、預判禍福、籌劃救難的智思,是用來護持蒼生、抉擇正道的本心智慧,不可一併斷絕。”
“所謂自然,不是束手靜待災禍降臨,什麼都不去思索、不去作為。若是明明可以預判危難、提前設防,卻為了斷絕思慮,拒絕謀劃,坐看災禍傷人,這不是順應大道,是棄智無為。真正的靜心,是心中不起私念算計,遇事卻能冷靜思索,明辨是非,妥善籌劃。心不被私心牽動,智不被執念矇蔽,才是大道。”
話音在崖頂回蕩,松濤與之共鳴。
素袍老者心神巨震。他在此修行數十載,將智思與妄念混為一談,教弟子一併斷絕。眾人捨棄思考,放棄預判,空守無思之靜,面對危難束手無策,眼睜睜看著百姓遭難,這絕非修行本意。
山下災民的哭聲隨風飄上崖頂,老者心生愧悟,轉身對弟子開口。
“往日我教諸位斷絕一切思慮,乃是誤入歧途。妄思當息,智思不可廢。”
弟子們不再刻意停止思考,下山勘察山勢與水情,推算洪水來勢,組織村民轉移,合力修築攔水屏障。眾人冷靜籌謀,思慮防災之策,心中卻沒有私心計較,一心只為護佑鄉鄰。
山洪如期而至,屏障穩穩擋住水流,百姓安然無恙,屋舍良田得以保全。
素袍老者拿起石鑿,走到崖前黑石旁。石屑簌簌墜落,舊訓斷絕思慮,一念不謀被一點點鑿去。
他凝神落鑿,一筆一劃刻下全新箴言:息其妄念,用其明智。
山風拂過崖上青松,松聲清朗,孤崖之上,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靜。
老者放下石鑿,向著江夏深深躬身行禮。
“半生厭思棄智,以為不思便是道。今日方悟,大道不棄智慧,摒除私心雜念,保留明辨之心,方為真靜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