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遺念臺,雲霧漸漸消散,沿著蜿蜒山道下行,轉入幽深山谷。谷內澗水潺潺,林木陰翳,此地便是寡求谷。谷口矗立一塊巨大黃石,經年風雨侵蝕,上面刻著傳承千年的古訓:世間萬物,一毫莫取。
寡求谷的修士奉行寡求之道,日久走向極端。他們認定,但凡從世間取用一物,便是心生貪取。水、木、土石,乃至糧食藥材,但凡取自天地,都算作向外求取。修行之人,應當不取用世間任何事物,最好不依賴外物存活。哪怕是為救人而採摘草藥、取用木料,也被視作索取,會玷汙道心。谷中弟子竭力減少一切取用,哪怕自身困頓,也不肯動用外物,更不許取用物資救助旁人。
守穀人是一位青衫老者,常年靜坐澗邊青石上,數十載恪守不取一物的戒律,以分毫不取自視為修行圓滿。
江夏緩步走入谷中,青衫老者緩緩抬眼,聲音沉靜,道出谷中道義。
“來客。我谷修寡求之道。外物誘人,取之則生貪戀。天地間一草一木,皆不可妄取。不索物資,不借外物,心中一無所取,方能不染塵欲。”
江夏望向谷外的山鄉,一眼勘破這份固守背後的謬誤。
山鄉爆發寒災,大雪封山,飢寒交迫。不少百姓凍餓臥榻,山野間尚有可療寒疾的草藥,也有林木可以生火取暖。鄉民跋涉進山,懇請寡求谷修士採集草藥、砍伐枯木,接濟受難的鄉人,熬過寒冬。
寡求谷弟子熟知百草,辨識林木,本可採集枯木與藥材救人。可古訓有言,取用草木便是向外索取。若是採藥伐木救助百姓,便是取於外物,生出取念,違背寡求的修行。弟子們只是靜坐谷中,不肯採集分毫,任由山鄉百姓在風雪之中苦苦支撐。
青衫老者望著靜坐不動的弟子,緩緩說道:“一毫不取,不索外物,絕無取念,便是寡求大成。”
澗水叮咚流淌,冷風捲著枯葉掠過山谷。江夏立於黃石之前,從容開口,勘破寡求谷世代固守的偽道。
“真正的寡求,不是分毫之物都不敢取用。需要戒除的是貪多妄取、掠奪霸佔之心,而非正當取用物資以維繫性命、救濟蒼生。寡求,戒的是貪慾,不是合理之用。”
他目光落在石上古訓之上,徐徐拆解其中謬誤。
“強奪不屬於自己的珍寶,無休止索取,揮霍浪費,這份貪慾理當戒除。人存於世間,本就離不開天地滋養,飲水、採薪、採藥,是順應自然的取用,並非貪求。若是固守‘一毫莫取’的教條,明明有草藥枯木可以救人,卻執意不肯取用,坐看百姓受凍受難。這般一概不取,不是清心寡慾,是拘泥教條,漠視生民。”
“不貪分外之物,不棄當用之資。取用有度,不生奢念,取以救難,不為己私,方是寡求的真義。”
一番話語隨澗風迴盪山谷,吹散此地多年根深蒂固的執念。
青衫老者心神巨震,堅守半生的道心裂開深痕。
他一生教導弟子萬物不取,以為但凡取用,便是貪慾萌發。眾人執著於不取的表象,分不清貪奪與合理取用。一味固守分毫莫取,空守清淨,卻見死不救。山鄉風雪裡百姓的哀吟隨風傳入谷中,青衫老者心中生出深重愧悔,豁然醒悟。
他當即傳令眾弟子,廢除世間萬物一毫莫取的舊規。
弟子放下不敢取用外物的桎梏,動身走入風雪山野。他們只採枯木,採摘對症草藥,不濫伐林木,不妄採百草,帶著物資前往山鄉,為百姓生火驅寒,煎藥療病。取用之物只為救人,心中毫無私佔貪念。
數月之後,冰雪消融,寒災褪去,山鄉百姓平安渡過劫難。修士用完物資,不額外索取百姓回報,安然歸谷。
諸事安定,青衫老者取來石鑿,走到谷口黃石之前。石屑簌簌落下,舊訓世間萬物,一毫莫取被緩緩鑿除。
他凝神落鑿,一筆一劃鐫刻全新道訓:不貪妄取,度用濟人。
澗水不息,林間暖意漸生,寡求谷掙脫了一概不取的偏執,懂得剋制貪念,亦可適度取用物資,救濟危難蒼生。
青衫老者放下石鑿,向著江夏深深躬身行禮,神色釋然。
“半生以分毫不取為寡求,以為取用即是貪慾。今日方悟,寡求戒的是貪婪掠奪,不是救難所需的正當取用。取之有度,不為一己私慾,方是寡求真道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