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寡求谷,循著澗水走出幽深山谷,一路攀登山崖,峭壁之下有一方平臺,便是泯相崖。崖邊怪石林立,雲霧常纏繞崖壁。平臺正中立一塊玄黑崖石,上面刻著傳承千年的古訓:善惡無別,泯除諸相。
泯相崖的修士長久以來固守一套偏執的道理。他們認為世間一切分別心都是修行障礙,善與惡、正與邪,本都是虛妄之相,不可區分。一旦分辨善惡,便是落入執念。修行之人應當泯除分別,不評判惡行,不褒揚善舉。見到惡人施暴,不可斥責阻攔;見到善人受難,也不可心生體恤。一旦分出善惡,便是被表象迷惑,道心受損。
守崖人是一位紫衣修士,常年靜坐崖臺,數十載不辨善惡,以泯除一切分別之相作為修行目標。
江夏緩步踏上崖臺,紫衣修士緩緩抬眼,語聲幽遠,道出崖中道義。
“來客。我崖修泯相之道。永珍皆幻,善惡皆是外相。心中若分是非,便起分別執念。不辨善,不斥惡,萬物齊同,方能超脫表象束縛。”
江夏眺望崖下的村鎮,一眼勘破這份修行背後的謬誤。
山下村鎮之中,有歹人蠱惑鄉民,以邪術蠱惑人心,掠奪百姓家產,離間鄰里,不少人家因此家破人亡。受盡苦難的鄉民結伴攀上山崖,懇請修士明辨是非,出面制止邪徒,還一方安寧。
泯相崖修士看穿邪徒的詭計,知曉禍亂根源。可古訓告誡,不可分辨善惡,若是出手懲戒惡人、庇護百姓,便是生出分別之心,執著善惡之相。眾修士靜坐崖臺,冷眼旁觀,不肯介入,任由邪徒繼續禍亂鄉里。
紫衣修士望著靜坐不動的弟子,緩緩說道:“不辨是非,善惡齊觀,不起分別,便是泯相大成。”
山風呼嘯,雲霧在崖前翻湧。江夏立於玄黑石前,從容開口,勘破泯相崖世代固守的偽道。
“真正的泯相,不是混淆善惡,縱容惡行。當放下的是對身份、形貌、榮辱的執念,而非抹去是非底線,不分正邪。泯相,破的是虛妄表象,不是善惡準則。”
他目光落在石上古訓之上,徐徐拆解其中謬誤。
“執著於外表高下、身份貴賤,以此看人,是虛妄分別,應當破除。但是惡行傷人,善舉護民,這件事的利害不可混淆。若是一味追求善惡無別,對殘害眾生的歹人置之不理,任由百姓受害,這般不分是非,不是看破幻象,是混淆大義。”
“看破外相,不代表捨棄良知。不執表象,不廢是非。知惡而止,見善而護,心中不存偏見,行事恪守公理,方是泯相的真義。”
一番話語迴盪在山崖之間,吹散縈繞此地多年的執念。
紫衣修士心神巨震,堅守半生的道心裂開深痕。
他一生教導弟子善惡無別,摒棄一切分辨。眾人執著於齊同永珍,錯把不分是非當成看破幻象。一味模糊善惡邊界,讓惡人無所忌憚,蒼生承受苦難。村鎮之中百姓哀慟的聲音順著山風飄上崖臺,紫衣修士心中生出深重愧悔,豁然醒悟。
他當即傳令眾弟子,廢除善惡無別、泯除諸相的舊規。
弟子放下混淆是非的執念,動身下山。他們不被邪徒的言辭表象迷惑,分清正邪,當眾拆穿邪術騙局,勸誡蠱惑人心的歹人停止惡行,安撫受驚的鄉民,平息鄉里的動亂。心中不帶偏見私怨,只為守護百姓安穩。
數月之後,邪徒的蠱惑被徹底破除,鄉里重歸和睦,百姓得以安居樂業。
諸事安定,紫衣修士取來石鑿,走到玄黑崖石之前。石屑簌簌落下,舊訓善惡無別,泯除諸相被緩緩鑿除。
他凝神落鑿,一筆一劃鐫刻全新道訓:不執外相,不廢是非。
雲霧緩緩散去,天光灑落在崖臺之上。泯相崖走出了混淆正邪的偏執,懂得看破虛妄表象,心中依舊守得住善惡底線。
紫衣修士放下石鑿,向著江夏深深躬身行禮,神色釋然。
“半生以善惡不分、泯除諸相為道,以為分辨便是執念。今日方悟,泯相不是顛倒正邪。不被外表迷惑,行事堅守是非,方是泯相真道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