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泯相崖,沿著崖間窄道緩步而下,穿過叢生荊棘,便抵達一片開闊坪野,名為絕感坪。坪間草木稀疏,地氣寒涼,坪中央立一塊蒼白斑石,石上鐫刻此地千年古訓:斷絕體感,不受悲歡。
絕感坪的修士,誤將感知視作修行枷鎖。他們認為,身體的痛癢、內心的悲喜,一切感受皆是塵擾。修行當斷絕所有感知,外物無法觸動自身,苦樂不入於心。若是體察他人的苦痛,生出共情之感,便是被凡塵牽動,道心蒙塵。弟子常年向內壓制感知,刻意麻木心神,竭力不去感受世間悲歡。哪怕目睹旁人受難,也強迫自己不起一絲觸動。
守坪人是一位銀衫修士,常年靜坐白石之側,數十載封鎖身心感受,以無感無覺作為修行至高境界。
江夏緩步踏入坪中,銀衫修士緩緩抬眸,面色淡漠,道出坪中道義。
“來客。我坪修絕感之道。諸感生,則心念動。苦痛歡愉,皆為塵擾。斷絕身心感受,不為外物牽動,苦樂不加於身,方能恆守本心。”
江夏望向坪外的村寨,一眼勘破這份修行背後的偏執。
山下村寨爆發疫疾,孩童高熱,老人臥病,村中缺醫少藥。鄉民翻山跋涉,來到絕感坪求助,懇請修士下山問診施救。
絕感坪弟子熟通醫理,識得草藥,本可醫治病患。可古訓要求斷絕體感,若是體察病人的疾苦,生出惻隱之感,便是受悲歡牽動,破了絕感的修行。眾弟子靜坐坪上,強行壓下心中不忍,不肯出手,任由疫病在村寨蔓延。
銀衫修士望著靜坐斂感的弟子,緩緩說道:“身無觸動,心無悲歡,隔絕諸感,便是絕感大成。”
涼風吹過坪上枯草,隱約傳來山下病患微弱的呻吟。江夏立於白石之前,從容開口,勘破絕感坪世代固守的偽道。
“真正的絕感,不是麻木心神,摒棄一切體察。當摒除的是自身貪樂、嗔惱的躁動,而非體察蒼生苦難的共情之心。絕感,是不被情緒裹挾,不是泯滅感知。”
他目光落在石上古訓之上,徐徐拆解其中謬誤。
“追逐一己歡愉,困於私怨苦痛,被喜怒牽著心神,這般沉溺感受,理應放下。但感知是本心的靈覺,憑此看見世間苦難,生出救人之心,本不是牽絆。若是為求無感,強行冰封心神,明明有醫術救人,卻對病患疾苦視而不見。這般麻木無情,不是自在,是靈心死寂。”
“遇事不被悲喜吞噬,卻能體察眾生之難。感而不迷,知而能救,方是絕感的真義。心中可察疾苦,不困於悲歡;身有感知,不溺於私情。”
一番話語在坪野迴盪,吹散縈繞此地多年的執念。
銀衫修士心神巨震,堅守半生的道心裂開深痕。
他一生教導弟子隔絕所有感受,以為無感便是大道。眾人執著於麻木不動,分不清沉溺情緒與體恤蒼生。一味封閉靈覺,雖不受悲歡攪擾,卻丟掉了人心最根本的仁善。村寨之中病患的喘息隨風飄至坪間,銀衫修士心中生出深重愧悔,豁然醒悟。
他當即傳令眾弟子,廢除斷絕所有體感、摒棄悲歡的舊規。
弟子放下冰封心神的枷鎖,帶上草藥下山。他們能夠體察病患的痛苦,心中卻不被悲慼拖垮,從容問診配藥,日夜照料染病的百姓。感知疾苦,是為心生救護之念,而非沉溺哀傷。
數月之後,疫病漸漸平息,村寨百姓陸續痊癒,人間重歸安寧。
諸事安定,銀衫修士取來石鑿,走到蒼白斑石之前。石屑簌簌落下,舊訓斷絕體感,不受悲歡被緩緩鑿除。
他凝神落鑿,一筆一劃鐫刻全新道訓:不溺情擾,可察民艱。
長風拂過坪野,枯草之下已有新芽萌發。絕感坪走出麻木死寂的偏執,懂得不被情緒困住,依舊保有體察世間苦難的靈覺。
銀衫修士放下石鑿,向著江夏深深躬身行禮,神色釋然。
“半生以隔絕感知為絕感,以為體察疾苦便是塵擾。今日方悟,絕感不是化作無心之人。不沉溺喜怒悲歡,能夠體察百姓艱難,盡力施救,方是絕感真道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