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古戍關，殘垣烽煙落在身後。一路向南折返，北地的凜冽寒意慢慢褪去，山野間草木重新抽芽，枯土之上冒出點點新綠。行過連綿丘陵，便抵達青蕪谷。
此谷群山環抱，谷中水土溫潤，遍地野生藥草，世代居住著以採藥行醫為生的部族，人稱藥民。谷中屋舍依溪而建，戶戶皆懂辨藥、炮製，世代以草藥接濟四方路人，本是一處安寧和善的所在。
可剛踏入谷口，張建平懷中的古玉便微微震顫，漫出一縷糾結沉鬱的心緒。
這裡沒有殺伐舊怨，沒有漂泊之苦，也沒有浮名執念。縈繞谷中，是醫者獨有的煎熬：救得肉身，卻渡不了人心；見慣生死，卻無力迴天的無力感。
谷中百姓大多心地仁善，人人熟諳醫理，日日採藥熬藥，盡心救治病患。可生老病死本是天道，總有藥石難醫的病症，總有回天乏術的離別。日復一日見證苦難，醫者心中，便積壓下綿長的愧疚與惶惑。
“行醫之人，最易困在無能為力之中。”張建平望著漫山遍野的藥草，低聲說道，“他們心懷仁善，拼盡全力施救，可依舊會眼睜睜看著病人離去。這份挫敗，遠比病痛本身更磨人。”
王秀梅望著谷中往來奔走的藥民，眉頭微蹙：“他們身懷醫術，心懷悲憫，卻常常要承受求而不得的痛苦。明明已經傾盡所有，卻依舊留不住性命，久而久之，便會生出自我苛責。”
二人尋到谷中一處藥廬落腳。廬主是位鬚髮皆白的老醫，名喚程伯。他世代居於青蕪谷，行醫數十載，救過無數遠近趕來的病患。
閒談之間，程伯道出谷中眾人的心結。
青蕪谷藥草豐茂，遠近州縣的病患，都會跋山涉水前來求醫。藥民們不分貧富貴賤，傾盡全力配藥施治。可世間總有頑疾，縱使用盡谷中所有珍稀藥材，也難挽性命。
每逢救治失敗，醫者便會陷入深深自責。
有人會反覆回想，是不是藥方差了分毫，是不是採藥時節不對，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。明明並非自身過錯，卻將旁人的生死，全部歸罪於自己。
更有年輕醫者，見多了生離死別，漸漸心灰意冷。有的不敢再接重症，害怕再次面對無力迴天的結局；有的整日鬱郁，懷疑一身醫術究竟有何意義；也有人偏執於鑽研奇藥，妄圖尋出可以對抗死亡的良方，執念愈深，反倒失了行醫本心。
“我們學醫，本是想救人。”程伯抬手撫過案上的藥臼，語聲滿是疲憊，“可天道無常，很多時候，我們能做的，只有減輕苦痛，卻不能逆轉生死。可這份道理，落在心上，卻很難釋懷。”
古玉靜靜吸納這滿谷的惶惑與自責。這份心緒，不怨不怒，是仁善之人獨有的枷鎖。
數日間，二人留居青蕪谷。
白日跟著藥民一同進山採藥，辨認草木藥性，看他們曬藥、碾藥、熬製湯藥。張建平靜靜旁觀，看醫者面對病患，悉心問診，細細斟酌藥方；也看他們在病人離世之後，獨自坐在藥廬，暗自神傷。
谷中一名年輕醫者，名叫阿禾。少年時立志懸壺濟世，可半年前，一位病重的孩童，耗盡谷中良藥，依舊不治而亡。自那以後，阿禾便深陷自責，不敢再診治重症，終日閉門，甚至萌生棄醫的念頭。
一日午後，阿禾獨坐溪邊，望著潺潺流水，滿面頹喪。
張建平行至他身側，沒有勸慰“生死有命”這類空泛之語。
“你盡心醫治，已經做到了你所能做的一切。”張建平緩緩開口，“醫者的本分，是盡力緩解苦楚，守護生機，而非擁有逆天改命的力量。”
阿禾抬眼，眼中滿是痛楚：“可我沒能救下他。我學一身醫術，卻連一個孩童都留不住，學醫又有何用？”
“醫術不能消弭死亡，卻可以減輕世間的苦難。”張建平道，“你為他熬藥，守在床前，緩解他的病痛，讓他離去之時少受折磨。這便是醫者的功德。生死是天道，不是你的過錯。不必將世間所有的離別，都揹負在自己肩頭。”
“若是因為害怕失敗，便不再出手施救，那才是辜負了一身所學。”
這番話，如清泉淌過阿禾鬱結的心湖。少年沉默許久，緊繃的肩頭緩緩鬆弛下來。
往後幾日，二人在谷中與一眾醫者閒談。
他們告訴眾人，仁心可貴，但不必苛責自己無所不能。盡力而為，便是無愧本心；接納人力有窮，才不會被無力感徹底吞噬。
谷中老幼醫者，漸漸解開心中枷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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