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青蕪谷，順著溪谷出了群山，地勢漸漸平緩。一路行來，春日漸深，原野繁花遍野，暖風拂面，四處皆是融融春光。
行至江畔，便見一座臨江古鎮，名喚望歸鎮。鎮子依水而建，碼頭帆檣林立，往來行商、擺渡旅人絡繹不絕，一派熱鬧煙火。
可踏入鎮中，張建平懷中古玉便泛起一縷柔軟又沉重的微光。
此地沒有生離死別的錐心之痛，沒有行醫者的無力煎熬，也沒有功名名利的糾葛。縈繞街巷的，是刻在歲月裡的舊約，與物是人非的遺憾。
世間多少人，年少許下諾言，相約重逢相守。可歲月流轉，山河阻隔，世事變遷，當年的約定，終究沒能兌現。有的人守著承諾苦等一生，有的人早已將舊事放下，卻仍在心底留著一道淺淺的印記。
“人間的憾事，不全是生死別離。”張建平望著江邊來來往往的行人，低聲道，“有些承諾，本是滿心赤誠，奈何世事弄人，終究落空。守諾之人放不下，失信之人亦難釋懷。”
王秀梅望向江畔一排排臨水宅院，輕聲道：“此地臨江，自古多離別。多少人在此辭別故土，奔赴遠方，許下他日重歸的誓言。可江湖路遠，一別之後，便再無音訊。”
二人在鎮中臨河的小客棧落腳。客棧老闆是位中年婦人，姓柳，見二人遠道而來，閒談之間，說起望歸鎮的舊事。
望歸鎮臨江，自古便是送別之地。古往今來，無數男女、親友、知己，在此渡口揮別，立下重逢之約。有人如期歸來，闔家團圓；更多的人，從此天各一方，音訊杳然。
鎮裡有不少人，一輩子守著當年的一句諾言。
有人等候遠行的愛人，年年在渡口佇立，歲歲盼歸，青絲熬成白髮；有人惦念年少知己，一別數十載，依舊記得當年的約定，卻不知故人是生是死；也有人當年許下諾言，後來因故未能履約，心中長久愧疚，不敢回望過往。
這份心結，不怒不恨，只是綿長的悵惘，埋在心底，經年不散。
鎮西有一處老渡口，渡口邊立著一棵巨大的古榕樹，枝繁葉茂。樹下常常坐著一位老婦人，名喚沈婆。
沈婆年輕時，與心上人在這榕樹下定下婚約，約定待男子闖蕩歸來，便在此成親。男子乘船遠走，從此杳無音信。
一晃數十載，沈婆沒有另嫁，日日來到古榕樹下等候。春去秋來，潮起潮落，江水歲歲東流，故人始終未歸。
旁人都勸她放下，不必苦守一段早已無望的舊約。可她心中執念難消，總覺得，只要自己還在等，那約定就不算徹底作廢。
古玉將這份綿長的惦念緩緩收納。這不是怨恨，只是一份放不下的赤誠。
一連數日，二人常在古榕樹下駐足。
他們見過沈婆獨坐樹下，望著滔滔江水，靜靜回想年少往事。也聽過鎮中其他人訴說各自的塵緣舊諾：有兄弟離別相約重聚，卻陰陽相隔；有同窗相約共赴理想，奈何境遇懸殊，再難相逢。
有人執著於“一定要兌現諾言”，覺得若是做不到，便是辜負當年的真心；有人則困於“當初許下的話，如今做不到，便是罪過”，日夜揹負愧疚。
一日黃昏，落日熔金，鋪滿江面。沈婆又獨坐古榕之下，望著流水出神。
張建平行至她身旁，沒有勸她忘記，也沒有勸她繼續苦等。
“當年的許諾，是少年時最真摯的心意。”張建平緩緩開口，“許下約定的那一刻，你們皆是真心。可世事難料，山河阻隔，命運變幻，並非所有諾言，都能有圓滿結局。”
沈婆微微抬眼，眼底泛著淚光：“我守的，不只是等他回來。我守的，是當年那個滿心歡喜的自己。”
“心意從來不會因為未能履約而作廢。”張建平道，“諾言的可貴，在於許下之時的赤誠，不在於結局是否圓滿。不必因為世事無常，便否定當年的真心。”
“你可以記得那段過往，珍藏那份情意，卻不必拿一生的光陰，去等候一個已經沒有答案的結果。舊諾可以放在心底，不必捆綁往後的人生。”
晚風掠過榕樹，樹葉沙沙作響。
沈婆沉默良久，望著滾滾江水，積壓數十年的心結，終於緩緩鬆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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