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船順江而下，春水浩蕩，兩岸楊柳依依。行過望歸鎮，江水漸漸匯入大湖，湖面煙波浩渺，水天相接。湖畔坐落著一座舊邑，名喚歸雁邑。
此地曾是一處繁華故地，數十年前遭遇洪水氾濫，大半城池被湖水吞沒。舊屋沉於水底，殘垣露在灘塗之上。後來百姓擇高處重建新城，老邑便就此荒廢，只餘下斷牆碎瓦，散落在湖岸蘆葦之間。
如今的歸雁邑，新城煙火繁盛，而舊邑廢墟，成了許多人心中揮之不去的念想。
剛靠近湖岸，張建平懷中古玉便漾開一層淡淡的光暈。
這裡沒有愛恨糾葛，沒有生死別離，也沒有功名枷鎖。縈繞此間的，是對逝去故園的執念，是回不去的舊夢。
故土傾覆，家宅湮滅。活著的人，心中始終留存著舊日家園的模樣。有人懷念兒時街巷，惦念舊時鄰里，念念不忘那座已經不復存在的城池。可物換星移，舊地早已損毀，再怎麼惦念，也回不到從前。
“世間的憾，不止是人走散。”張建平望向煙波茫茫的大湖，遠處殘牆在霧氣裡若隱若現，低聲道，“家園傾覆，歲月更迭，舊日光景一去不返。人還在，可記憶裡的故園，已經永遠消失了。”
王秀梅望著湖畔叢生的蘆葦，輕嘆一聲：“新城安穩富足，可不少老人心中，依舊惦念沉沒的舊邑。他們活在當下，心卻困在已經消散的舊夢裡。”
二人入城，在新城的客舍落腳。城中百姓安居樂業，衣食無憂，可不少年長者，言談之間，總會提起舊歸雁邑。
當地的老者姓陳，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，年少時在舊邑長大。洪水來臨那一日，大水席捲街巷，屋舍傾塌，無數人家流離失所。僥倖活下來的人，只能捨棄故土，另築新城。
“新城很好，屋舍整齊，衣食不愁。”陳老望著湖水，眼底滿是悵然，“可這裡不是我們的家。舊邑的巷陌、老井、戲臺，還有兒時一起玩耍的鄰里，全都沉進湖裡了。”
很多老人，時常會走到湖邊廢墟，對著斷壁殘垣久久佇立。他們會一遍遍回想舊日的光景：春日街巷的花香，夏夜戲臺的鑼鼓，秋日市集的喧鬧，冬日屋簷下的煙火。
記憶越是鮮活，現實便越是令人悵惘。
有人日日來此憑弔，沉湎往昔，總覺得如今的生活再好，也抵不過從前；有人守著殘存的舊物，一塊碎瓦，一隻舊陶罐，便反覆摩挲，不肯放下；也有人滿心不甘，總幻想舊邑能夠復原，執念於回不到的過往，難以好好擁抱眼前的煙火。
這份心緒，沒有怨憤，只是綿長的懷念。可懷念太過沉重，便成了困住人心的樊籠。
古玉靜靜收納這一片瀰漫湖岸的殘夢心念。
一連數日，二人常常漫步湖灘。
他們見過老人坐在廢墟之上，對著湖水追憶年少；也聽人說起，洪水帶走的不只是屋宇，還有許多親人。舊故園，承載的不只是磚瓦，更是一整代人的青春與回憶。
一日午後，風平浪靜，湖面波光粼粼。陳老獨自坐在一截殘存的老牆根下，手裡捧著一隻殘破的舊瓷碗，那是舊邑家中遺留下來的物件。
張建平行至他身側，沒有勸他忘記過往。
“舊邑的一切，都真實存在過。那些歡聲笑語，那些鄰里溫情，並非虛幻的夢。”張建平緩緩開口，“可山河有變遷，世事有沉浮，洪水摧垮了城池，卻摧不毀藏在人心的記憶。”
陳老摩挲著瓷碗的裂痕，聲音沙啞：“可家沒了，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“故園的模樣，不只存在於磚瓦街巷之間。”張建平道，“你記得的人情，記得的暖意，記得年少時的點滴歲月，這些都留在你的心底。城池可以沉沒，可那份記憶，永遠不會消散。”
“懷念故園本無過錯，但不必執著於復原已經消逝的舊地。舊夢可以珍藏心底，卻不該用來否定當下的人間。新城裡，同樣可以生出新的煙火，新的團圓。”
湖風掠過蘆葦，沙沙作響。
陳老沉默良久，緩緩將那隻舊瓷碗小心收好。積壓心底多年的鬱結，慢慢鬆解開。
往後幾日，二人遊走新城與舊灘。
他們勸慰一眾老人：不必因為故土湮滅，便否定眼前的生活。回憶可以安放，但是不能讓逝去的舊夢，遮蔽眼前的光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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