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雙禾村,田疇沃野漸漸退去,前路漸漸熱鬧起來。一路行至一處通衢大鎮,名喚雲昭鎮。
此鎮地處數州交界,商旅雲集,酒樓茶肆林立,坊間說書、宴飲應酬之風盛行。鎮上之人,多看重名聲、聲望,人人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,羨慕世人交口稱讚的榮光。
剛踏入鎮中,張建平懷中古玉便泛起一層飄忽浮動的微光。
這裡沒有手足之間的芥蒂,沒有匠人對技藝的桎梏,縈繞此間的心緒,是困於浮名虛譽,活在他人的眼光之中。
世人追逐讚譽,渴求被人仰慕,本是人之常情。可若是把自身的價值,全部寄託在外人的誇獎與稱頌之上,便會被虛名牢牢捆綁。得譽便狂喜,受謗便憤懣,一言一行,都要顧及旁人的評價,漸漸丟掉真實的自己。
“虛名如水上浮光,看著璀璨,實則抓握不住。”張建平望著街邊往來人群,有人衣著光鮮,逢人便談自己的名聲事蹟,低聲說道,“許多人窮盡心力,不是為了自己心中所願,只是為了博取世人的喝彩。”
王秀梅望著茶樓外喧鬧的人群,輕聲道:“旁人的稱頌,可以錦上添花,卻不能當作立身之本。一旦把榮辱繫於他人口舌,便再也難得心安。”
二人尋了一家臨街的客棧落腳。鎮上有位名士,姓陸,名景鴻。陸景鴻才學出眾,能詩善文,在雲昭鎮聲名極盛。四方賓客慕名而來,登門求詩求文,坊間人人稱頌他的才德。
陸景鴻自己也十分愛惜這份名聲。
平日裡待人接物,處處顧及世人觀感。宴會上要風度,談吐要得體,所作詩文,務求符合大眾喜好,博眾人交口讚歎。但凡有半句非議傳入耳中,便輾轉難眠,反覆自省,甚至不惜改變自己的想法,去迎合世間的評價。
可盛名之下,心中藏著無盡疲憊。
他私下和人閒談時也曾吐露心聲,有些文章,並非出自本心,只是為了博得喝彩;有些應酬,心中本是厭煩,卻礙於名聲不得不赴。
“世人都羨我盛名在身,可我活得處處束手束腳。”陸景鴻嘆道,“我怕一旦做出不合眾人期許的事,這份讚譽便會一朝消散。”
鎮上亦有不少旁人,同樣困在虛譽之中。
有的商賈,拼命裝點門面,散盡錢財置辦排場,只為博一個“豪爽大方”的名頭,內裡卻早已入不敷出;有的鄉紳,事事追求旁人的推崇,明明心中不願,卻勉強自己行善博名,心中滿是委屈;還有少年子弟,一心想要博得鄉鄰的誇讚,處處模仿別人,丟掉自己本來的性情。
古玉輕輕震顫,收納這滿城飄忽不定的心念。這份心結,不是大奸大惡,只是被世間的褒貶,牢牢困住的迷惘。
連日里,二人漫步街巷,出入茶肆酒樓,看盡鎮中百態。
見陸景鴻日日周旋於應酬之間,賓客絡繹不絕,人前談笑風生,夜深獨處之時,卻常常獨坐窗前,神色倦怠。
一日暮時,賓客散盡,陸景鴻獨自立於庭院,望著漫天晚霞,滿心鬱結。張建平和王秀梅尋到此處。
張建平沒有否定名聲的可貴,也不勸他徹底摒棄世間讚譽。
“名聲可以是錦上之花,卻不可當做立身的根。”張建平緩緩開口,“世人的稱頌,是別人給的。今日眾人敬你,是因你的才學品行;他日若有流言蜚語,這份讚譽,也會輕易散去。”
陸景鴻苦笑:“可若是沒有這些讚譽,我又算得了什麼?”
“一個人的價值,從來不由旁人的口舌定奪。”張建平道,“你的才學,你的本心,是屬於你自己的。旁人誇你,是你的光彩;旁人貶你,也磨滅不了你的本真。”
“為了博取喝彩,勉強自己,違逆本心,縱然贏得滿世稱頌,內心依舊是空的。”
晚風拂過庭院花木,落英輕輕飄落在地。
陸景鴻久久沉默。他回想過往,為了迎合世人,寫過許多並非心中所想的詩文,應付過無數自己厭煩的宴席。那些浮名帶來的榮光,背後藏著無盡的疲憊。
往後數日,二人在鎮中與各色人等閒談。
他們勸誡一心追逐虛名之人:可以嚮往讚許,但不必將全部人生押在別人的眼光裡。行善,當出於本心,不是為了博取稱頌;行事,當遵從己意,不必畏懼旁人非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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