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雲昭鎮，市井喧囂漸漸遠去。一路行過連綿丘陵，前方地勢緩緩抬升，群山環抱之間，坐落著一座清澗塢。
塢中依山傍水，溪流穿村而過，民風淳樸，百姓世代耕讀度日。可踏入塢口，張建平懷中的古玉便泛起一層沉重凝滯的微光。
這裡沒有浮名的牽絆，沒有手足的隔閡，縈繞此地的心緒，是心中藏著舊債，一生揹負虧欠，難以自釋的煎熬。
世間有人受過旁人恩惠，或是曾虧欠他人情義、銀錢，時過境遷，機緣錯過，再也沒有機會償還。這份虧欠便壓在心底，日夜盤旋。有的人明明日子安穩，卻終日惴惴不安，總覺得自己欠了別人，惶惶不可終日。
“世間的苦，不止是被人虧欠。”張建平望著塢中錯落屋舍，低聲道，“虧欠別人的滋味，同樣磨人。明明未曾作惡，可一份舊債橫在心頭，便再難得心安。”
王秀梅望著山間潺潺溪水，輕聲道：“有的債可以用錢物還清，可人情的虧欠，往往沒有那麼容易了結。歲月流逝，故人離散，想要彌補，卻連機會都尋不到。”
二人在塢內的一處山居落腳。塢中長者姓秦，為人忠厚，閒談之時，說起塢裡一樁樁舊事。
清澗塢山水閉塞，早年多災荒。每逢年歲歉收，鄰里之間互相接濟，有人借米、借銀，有人受了旁人捨命相助。可世事無常，災荒過後，有的受恩之人流離他鄉，一別數十年；有的施恩之人，已然離世。
當年欠下的人情，再也沒有辦法當面報答。
於是便有不少人，把這份虧欠死死揣在心底。
有人年少時受鄉鄰接濟渡過饑荒，後來那人遠走他鄉，杳無音訊。他年年積攢財物，想要報恩，卻不知故人身在何方，日日為此鬱結；有人年少懵懂，做錯事傷害過旁人，待長大懂事，想要致歉彌補，可對方早已逝去，連一句道歉都無從說出。
更有一類人，把虧欠當成枷鎖。即便旁人早已不再計較，甚至早已遺忘，自己依舊不肯放過自己。整日自我苛責，覺得自己終身都揹負罪孽，活得小心翼翼，不敢坦然享受眼前的安穩。
塢中有位中年男子，名喚秦望。
年少饑荒，家中瀕臨絕境，是鄰村一位老者傾囊相助，贈他糧食，保全了他一家老小。可災年過後，老者便舉家遷往遠方，從此音訊斷絕。
秦望成年之後，勤懇勞作，家境慢慢富足。他年年備好財物，四處打探老者下落，數十年光陰過去，依舊一無所獲。
旁人都勸他，當年的恩情，老者或許早已放下，不必如此苦苦執念。可秦望心中始終過不去。
“人家危難之時伸手救我一家，我卻連報答的機會都沒有。”秦望常常獨坐溪邊，滿面愁悶，“這份恩情壓在心上，我過得再好，心中也總有一塊石頭，無法落地。”
古玉靜靜吸納這滿塢沉甸甸的心念。這份心結，不怨不恨，是良心生出的重負。
連日之內，二人穿行清澗塢，聽聞各式各樣的舊債故事。
有虧欠了情義，錯過彌補時機；有年少莽撞，鑄成過錯，餘生耿耿於懷；也有受人恩惠，恩人已逝，再無報答之路。
一日傍晚，落日漫過山林，秦望獨自坐在溪畔大石之上，望著流水發呆。張建平行至他身側。
“你記掛這份恩情，本是良心，是難得的善念。”張建平緩緩開口，“可恩情的本意，從來不是要你窮盡一生，去尋一個償還的結局。”
秦望抬眼，眼中滿是悵然：“可我受了人家的大恩，若是不還，我心中難安。”
“施恩之人當年相助，是出於本心善意，未必是求日後回報。”張建平道，“倘若他還在世，見你安穩度日，便是對他善意最好的回應。若是他已經不在，也不必非要尋到他本人，才算是報恩。”
“恩情不必一定要還給那一個人。你可以把這份善意傳遞出去，接濟困苦之人，幫扶危難鄰里。將當年受過的暖意，散予世間其他人，這份虧欠，便算是有了歸處。”
晚風掠過林間，溪水叮咚流淌。
秦望久久沉默，心中那一塊壓了數十年的巨石，緩緩鬆動。
往後幾日，二人在塢中與眾人閒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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