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門口人流往來,車馬輻輳。這支商隊自南部深山跋涉而來,數十輛木車並排停在護城河畔,車上裝載山貨藥材,末尾幾輛木籠之中,關著數頭山林異獸。
有皮毛斑斕的山狸,身形矯健的野獐,還有數只長尾山禽。
人天同念之後,鳥獸原本矇昧的心念徹底甦醒。它們不再只是憑本能趨利避害,心底生出清晰的感知。能讀懂人的意圖,也將自身的恐懼、思念、對山林的眷戀,隱隱傳遞出來。
籠中獸類焦躁不安,不斷衝撞木柵,低聲嘶鳴。無形的惶惑心念四散飄開,引得附近路過行人心中莫名發緊,心緒跟著躁動。
商隊領隊是個黝黑的中年漢子,見籠中異獸不停躁動,眉頭緊鎖。
“這些野獸往日捕獲之後,雖會掙扎,卻不會像今日這般。”領隊抬手擦了擦額角汗水,“我們能隱約感受到它們心裡的念頭,滿是惶恐,思念深山,厭惡這城中喧囂。”
“我們本打算將它們送往北方的園林,供貴人觀賞馴養。可如今,我們能感知它們的痛苦,心中實在難安。若是繼續押送,一路之上,它們日夜煎熬,我們心底也會持續受這份心緒牽動。可若是就此放生,它們早已習慣山野,城池周邊沒有合適山林,放出去,也難以活下去。”
這便是新的糾葛。
商人以此謀生,長途跋涉,耗費本錢,本是世間尋常營生。鳥獸眷戀原生山林,懼怕牢籠與陌生人間,渴求自由。沒有誰是惡人,只是兩方本心相互衝撞。
張建平緩步走到木籠旁,靜靜感知籠中湧動的獸念。
野獸所求,並非單純無拘無束,是屬於山林的天地,草木,溪流,同類相伴的生活。囚禁在木籠,遠離故土,周遭人聲車馬,處處都讓它們心神驚懼。
王秀梅望著籠裡蜷縮的野獐,輕聲開口:“它們心念覺醒,感知愈發敏銳,牢籠禁錮帶來的苦楚,會成倍放大。強行送往園林,餘生都困在方寸之地,心底思念永不停歇。”
領隊面露難色:“可若是半途放生,此地臨近郡城,良田阡陌,人煙稠密。野獸放出來,驚擾百姓,或是被獵戶捕捉,一樣是死。”
張建平靜靜思索片刻,緩緩開口:“不必送往北方園林,也不可就近隨意放生。”
“臨江郡西南百里,有一片未被開墾的深谷,草木繁茂,人跡罕至,溪流縱橫,正是適合它們棲身的地方。你們不必把它們當作貨物販賣,可尋當地熟悉山路的嚮導,護送這群異獸前往那處山谷放歸。”
“損失的本錢,可去郡府報備。如今人天同念,萬物共生,郡府新立條令,願意拿出府庫一部分銀錢,補償願意放歸異獸的商隊。”
領隊一怔,隨即沉吟。他能感受到籠中野獸心底濃烈的思鄉之苦,日夜縈繞,壓得人心煩亂。若是能妥善安置異獸,還能得到補償,倒不失為兩全之策。
“只是,山谷之中本有原生獸群,外來異獸進入,會不會引發爭鬥?”
“可先遣嚮導前去探查幾日,摸清谷中情形,挑選合適區域,分批放入。”張建平道,“先讓它們慢慢熟悉周遭氣息,再徹底解開籠柵,減少衝突。”
王秀梅補充:“獸念所求,是歸返山野,而非肆意闖入人間。妥善送歸故土,它們的惶恐自會平息,行人也不會再被這份躁動的心念侵擾。”
風吹過木籠,籠中異獸原本瘋狂衝撞的動作漸漸放緩。它們隱約聽懂這番商議,那股濃烈的絕望,稍稍淡去,心底生出一絲微弱期盼。
領隊思索良久,重重點頭:“好,就依此言。我即刻派人去郡府溝通,再尋熟悉西南山谷的嚮導,擇日送它們回去。”
商隊的夥計們聽聞,紛紛鬆了口氣。連日來被獸類惶惑心念纏繞,眾人早已疲憊不堪。
不多時,躁動四散的獸念緩緩收斂,木籠之中,異獸不再瘋狂衝撞,只是安靜趴臥,靜靜等候歸山之日。
張建平與王秀梅不再停留,辭別商隊,沿著城內長街繼續前行。
“山川,江河,草木,典籍,鳥獸。”王秀梅輕聲說道,“萬物各有本心,當心意可以彼此相通,取捨便不再簡單。從前善惡分明,如今大多是兩難抉擇,尋找共存之道。”
“舊時代的劫難,是執念化作災禍向外肆虐。新世道的難題,是萬物本心相遇之後,如何彼此包容,守住邊界。”張建平抬手,輕輕按住衣襟下的古玉,玉內流轉的心念,靜靜感應著滿城萬物的思緒,“往後我們還會遇見更多。”
天邊暮色越來越濃,街巷燈火次第亮起。遠處城西,傳來斷斷續續的敲鑿之聲,伴隨著一縷沉鬱的心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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