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凡的一生?》第16章 岩心沉鬱(1)

作者:江夏小說·7天前

城西採石場坐落於臨江郡郊外的矮山腳下。

開山的叮叮鑿石聲連綿不絕,碎石順著山坡滾落,揚起漫天灰白粉塵。往日這裡只有匠人揮錘採石,石料運入城中,用來修築屋舍、鋪砌道路。

人天同念之後,沉睡萬古的山石,也生出了心念。

山石本是大地骨骼,靜靜在此沉寂千百萬載。它不喜被割裂、剝離,不願身軀碎成石塊,運往陌生城池,砌入牆垣,永離故土。每當鋼鑿鑿進山岩,沉鬱的痛楚心念便從山體漫溢而出,籠罩整片採石場。

採石工匠們揮錘之時,心底會同步感受到山石的酸澀疼痛。錘子每落下一次,心口便跟著隱隱發悶。不少匠人日漸心神耗損,下手遲疑,不敢再全力鑿巖。

採石場的場主站在崖邊,眉頭緊鎖,看見二人走來,上前苦聲訴說難處。

“石料是郡城剛需。修繕城牆、修建民宅、鋪路造橋,處處都離不開山石。可如今一鑿下去,便能感知山體傳來的苦楚。”場主指尖攥緊腰間布巾,“工匠們夜夜難眠,有人已經不願再來採石。若是停工,城內諸多營建之事便要擱置。可繼續開山,我們日日承受山石的哀痛,於心不安。”

山坡巖壁微微震顫,細碎沙礫簌簌滑落。那股沉鬱的心念,不是憤怒的反抗,只是原生大地骨骼被割裂時,純粹的酸楚與不捨。山石紮根此地,它想保持完整,靜靜臥在群山之中。

張建平靜靜立於崖前,感受山體緩緩起伏的心緒。

“山石眷戀完整,不願身軀破碎,是大地本心。”他緩緩開口,“但人間營建,需要石料,亦是眾生安居所需。二者並非只能取其一。”

場主面露疑惑:“不開山採石,城中工程難以為繼;若是持續開鑿,山體日夜承受割裂之苦,我們心中難安。不知還有什麼折中辦法?”

“改變採石的法子,劃定開採的邊界。”張建平抬眼望向綿延矮山,“山體有厚有薄,我們只選取山體外緣、已經風化鬆動的岩層開採,不向山芯深處掘進,不去傷及山的主幹根基。”

“每開採一片區域,開採完畢之後,不再放任巖壁裸露。就地取來泥土草種,覆於石壁之上,栽種草木,讓破開的巖面慢慢重新生出生機,彌補山石的缺損。”

王秀梅在一旁輕聲補充:“山石畏懼的,是無盡無度的採掘,被生生掏空根基。有限取用,採外緣而護山心,開採之後再行修復。是取其可用,而不毀其本。大地骨骼,可以承受有限的割捨,只要留有休養復原的餘地。”

山崖安靜片刻,沙沙落石漸漸止住。山體那股綿長沉鬱的哀痛,慢慢柔和下來。山石聽懂了這番言語,知曉人類不會無休止地深挖山腹,破壞它的根本。只是有限取用表層岩石,並且開採過後,還會為巖壁覆土植草,慢慢癒合傷痕。

場主沉思許久,緩緩點頭:“我明白了。往後劃定採石範圍,只在外層風化岩層取石,嚴禁深挖山芯。採完一處,便覆土種草,修復巖壁。我召集所有匠人,定下新規。”

場主轉身,對著崖下一眾匠人高聲宣告新的開採規制。工匠們聽聞,心頭那股沉重的壓抑感隨之減輕,揮錘之時,不再被濃烈的哀痛裹挾。

叮叮鑿石聲再度響起,卻不再帶著撕割般的悲慼,變成一種彼此默契之下,有度的取用。

張建平與王秀梅不再久留,轉身離開採石場,沿著山間小路折返郡城。

“江河、古木、典籍、鳥獸、山石。”王秀梅緩步走著,晚風拂動她的衣袂,“山川大地,有形之物,但凡承載長久歲月,皆能萌生本心。萬物都有自己的眷戀與所求。”

“舊劫是執念作亂,需要化解枷鎖。新世道,考驗的是分寸。”張建平抬手輕觸衣襟內的古玉,玉中萬千心念輕輕共鳴,“取與予,守與讓,索取之時懂得回饋,取用之時懂得留餘。這便是萬物共生的大道。”

二人行至山腳岔路口,遠遠望見一條驛道延伸向北。路上行人步履匆匆,一縷紛亂綿長的心念隨風飄來,帶著無盡的奔波疲憊。

“往北的驛道,往來旅人絡繹不絕。”王秀梅望向遠方驛道盡頭,“是行旅之人心中漂泊之惑。”

張建平抬步踏上驛道:“我們前去看一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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