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雲夢湖畔的百姓,二人南下渡口,尋得一艘堅固海船。船家聽聞二人要遠赴海外孤島,知曉遠洋風浪兇險,卻依舊願意撐船相送。
船帆揚起,船隻緩緩駛離江岸,駛入茫茫東海。一路向東,海水由淺碧轉為深藍。岸上的青山輪廓漸漸隱沒,四周只剩下無邊大海與起落的浪濤。海風鹹澀,海鳥在船舷上方盤旋鳴叫。
越往大洋深處,陸地的心念便愈發稀薄,取而代之的是大海亙古綿長、起伏不息的心念。海浪生生滅滅,潮起潮落,容納萬千游魚、海獸,卻不會吞沒任何生靈自身的本心。
“大海包容萬物,卻從不強求海中生靈變成同一種模樣。”王秀梅倚著船舷,望著翻湧的浪頭,“這也是一種守界共生。”
張建平站在一旁,古玉安靜蟄伏在懷中,玉內萬千心念靜靜與大海的氣息共鳴。
數日航行之後,遠處海平面上,終於浮現出一片蒼翠的島影。那便是他們此行尋找的海外孤島。
島嶼四周礁石林立,岸邊長滿高大的熱帶林木,島上散落著數十間以原木和海草搭建的屋舍。島民世代居於此地,極少與外界往來。看見海船靠近,幾名持著魚叉的島民來到灘頭,神色警惕。
一名皮膚黝黑的老者緩步走出,是島上的島長。他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感知到他們平和的心念,沒有暴戾之氣,便抬手示意年輕人放下魚叉。
“遠方來客,為何渡海來到我們這座孤島?”島長用帶著海味的口音緩緩發問。
張建平拱手:“我們遊歷四方,體察世間心念,聽聞孤島與世隔絕,特來拜訪,看看島上傳承。”
島長點點頭,將二人引向島內的一處巨石祭壇。巨石之上刻滿海浪與游魚的紋樣,是島民世代祭祀大海的地方。
“我們世代靠海為生。大海喜怒無常,風暴來時,全島人必須同心協力加固屋舍,搶救漁獲。”島長伸手撫過巨石紋路,“可我們島上自古定下規矩,眾人可以同心抗災,但不能強迫所有人想法一致。有人願意一輩子守島捕魚,也有人嚮往大洋彼岸的世界,若是想要離開,族人不會阻攔。”
二人靜靜聆聽。
島長繼續說起往事。多年前一場特大風暴席捲孤島,海浪衝上灘頭,損毀大半屋舍。危急之時,族中生出兩種想法。一部分人主張登船暫避海外,另一部分人選擇留下守護島嶼根基。兩派人沒有爭執廝殺,各自遵從本心,約定風暴過後再相聚。最後,留守的人護住祭壇與火種,出海避難的人保全老弱,風暴平息之後,族人再度團聚。
“當年也曾有人提議,所有人想法必須統一,不許有分歧。可那場風暴讓我們明白,人心本就各不相同。同心抵禦災禍,不等於想法完全一樣。”
這時,祭壇旁飄來一縷微弱的心念。是多年前在風暴中出海,卻不幸葬身浪中的幾名島民。他們的殘念長久縈繞在灘頭礁石之間,反覆記掛島上族人,每當風暴將至,殘念便會躁動,驚擾島上孩童。
眾人一同來到灘頭礁石處。細碎的心念如同泡沫般浮起,浮現出當年風暴滔天,船隻被巨浪吞噬的景象。那些逝去島民最後的心願,不是怨恨大海,只是放不下留在島上的親友。
王秀梅心念輕輕舒展,溫柔包裹住這一縷縷殘念。
“族人一代代安穩生活在島上,你們守護的家園一直都在。不必永遠困在風暴那一日的回憶裡。”
張建平催動古玉,柔和心念緩緩流淌而出。不是將殘念收走封存,而是幫他們安放牽掛。礁石之上,躁動的思念慢慢沉靜下來,化作一縷守護孤島的平和印記,不再驚擾活人的心神。
島民們靜靜看著,心中有所感悟。
島長對著礁石深深一拜:“他們一直守著我們,如今終於得以安息。”
之後幾日,二人留在島上。白天跟隨島民出海捕魚,夜晚圍坐在篝火旁,聽島民講述世代流傳的海洋故事。島民敬畏大海,依靠大海,卻不會把自身全部心念託付給大海。人與大海,彼此依存,各有邊界。
待到海風方向適宜,二人向島長與一眾島民辭行。
船隻重新揚帆,離開孤島。回望島上蔥鬱林木漸漸縮小,最後化為海面上一點青影。
“四海之內,大地山川,我們差不多都走遍了。”王秀梅轉頭望向張建平,“人間各處的心念餘傷,大多已經安撫妥當。”
張建平輕撫懷中古玉,目光望向遼闊海面。
“天下已經安穩。不過我們還有一處地方可以回去看看——歸墟斷谷,一切故事開始的地方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