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,山間晚風帶著草木涼意。
官道旁一座簡陋山驛,土牆木窗,院內栽著幾株老柏。往來趕路的旅人在此歇腳,灶房飄出麥粥與醃菜的淡味。張建平與王秀梅付了房錢,尋了靠窗的兩張木桌坐下,點兩碗熱粥。
驛館不大,客人不多。有趕夜路的貨商,回鄉探親的書生,還有一對結伴採藥的山民。眾人白日行路疲憊,沒有高聲喧譁,低聲閒談,話語零零碎碎飄到二人耳中。
鄰桌是兩名貨商,結伴奔走各州販運綢緞。
“這一趟貨若是順利,賺的銀錢足夠家中添幾畝薄田。”年長貨商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熱茶,“只是前些日子在州城,同行有個夥計,一心想賺大錢,總想把所有貨壓在一處賭行情。勸了好幾次,他聽不進去。”
年輕貨商嘆了口氣:“人心容易貪多,總想把所有好處攬到自己身上。如今想想,就像說書人講的淵主,不斷吞噬,不肯留邊界。若是一味擴張,早晚栽跟頭。”
張建平聞言,端著粥碗,沒有出聲。
王秀梅目光淡淡掃過二人,心底微動。說書人的故事,已經悄悄走進這些行商的日常,變成他們衡量取捨的標尺。
不遠處牆角,坐著那名回鄉的書生。他獨自對著一盞油燈,低頭摩挲書卷,低聲自語。
“同窗勸我留在京城謀職,說那裡機會多。可家中老母年邁,盼我回鄉教書。兩邊都有道理,我不必強求兩全,擇其一,安心走下去便好。”
他不再像從前那般反覆糾結,左右拉扯。明白了兩種念想各有緣由,不必強行把兩條路揉成一體,守住自己心中取捨的邊界,便是心安。
驛館的角落裡,兩名採藥山民正在整理揹簍裡的草藥。
“後山那片藥叢,咱們年年採,但不能採絕。要留一部分幼苗,讓它年年生髮。這是祖輩傳下的規矩。”
另一人點頭:“山林養我們,我們護山林。可以取,卻不能無度索取。這和共生守界是一個道理。”
驛館老闆是個中年婦人,端著水盆走過,聽見幾人的閒談,笑著插話:“最近來往的客人,總在說起這套道理。從前大家遇事,要麼爭個你死我活,要麼想著乾脆萬事隨波逐流,不去分辨自己心意。如今不一樣了。”
夜色漸深,油燈燈花輕輕爆響。旅人陸續吃完晚飯,各自回房歇息,驛館慢慢安靜下來,只剩院外柏葉沙沙輕響。
二人沒有立刻休息,坐在窗前,望著山間沉沉夜色。
“不再需要我們出手渡心,世人已經開始自己分辨心念邊界。”王秀梅輕聲開口,“貨商懂得剋制貪念,書生學會接納取捨,山民知曉取予有度。道理已經紮根在尋常人的生活裡。”
張建平望向窗外一輪清月,古玉安安靜靜臥在懷中,沒有一絲微光浮動。
“這便是最好的結果。大道不必高懸九天,不必藏於古窟秘境。落在生計取捨之間,藏在待人接物的分寸之中。人人自守本心,不必等待外人前來救贖。”
待到夜深,二人回到驛館客房。房間簡陋,木板床,粗布被褥。一夜安睡,沒有噩夢,沒有擾動的心念。
第二日天剛矇矇亮,晨霧籠罩群山。
二人辭別驛館老闆娘,繼續踏上前路。其他旅人也陸續動身,各自奔赴屬於自己的方向。
山路向遠方蜿蜒,晨風吹散山間薄霧。
“前面有一處渡口,聽聞渡口旁住著一位老船工,守著這條河數十年。”王秀梅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河水,“我們可以過去坐坐,聽聽他的故事。”
張建平抬眼望去,晨光鋪在遠處河面,泛著淡淡的銀光。
“好,去渡口看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