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河濱漁埠，順著河岸平川一路西行，水汽漸淡，長風漸闊。
視野盡頭，群山退讓開來，一片無邊無垠的青綠草甸鋪展向天際。春風掠過原野，層層草浪起伏翻湧，簌簌聲響連綿不絕。這片千里牧野水土豐沃，百草繁盛，是天然的放牧之地。草原深處散落著數十座低矮氈屋，圍欄連綿，駿馬成群，便是世代牧馬為生的草場馬場。
未走近，便能聽見清亮的馬鳴此起彼伏，穿透長風。黑白棕各色駿馬散落在廣闊草場上，或低頭啃食嫩草，或揚蹄緩步遊蕩，或兩兩挨頸廝磨，自在安然。幾名牧馬人身著輕便布衣，手持長鞭，不急不緩巡走草場，照看群馬，神情悠然鬆弛。
張建平與王秀梅踏草而行，青嫩草葉沒過腳踝，帶著日光的暖意與草木清香。曠野之心坦蕩開闊，無山谷之幽深，無市井之嘈雜，天地遼闊，心念純粹而平和。
草場中央的氈屋旁，一名中年牧首正蹲在圍欄邊，細細檢視一匹幼馬的蹄甲。他是這片牧野的主事，世代傳承牧馬之術，掌管整片草場的放牧規矩。察覺到生人氣息，他直起身，目光溫和掃來，無半分戒備。
“二位遠道而來，可是慕名來看我草場駿馬？”
王秀梅微微頷首，緩步上前：“我們遍歷四方山水，路過這片牧野，見天地安然、生靈自在，特來駐足觀望。”
牧首笑著抬手相邀，引二人走入氈屋外的涼棚。棚下襬放著原木長凳，桌上盛著涼好的牛乳，質樸清甜，是牧野人家最尋常的茶飲。
“外人只道牧馬輕鬆，逐草而居，縱馬曠野，自在無拘。”牧首倒上兩杯牛乳，目光望向漫天草甸與奔騰馬群，“可放牧之道，最講究順勢而為，守界有度。這片草場，養活世代人馬，可若是人心貪妄，肆意索取，千里牧野也會一朝荒蕪。”
他緩緩說起草場過往的憾事，如同世間無數行當一般，牧野也曾走過極端歧途。
數十年前，此地戰馬、馱馬、代步馬匹銷路極廣，馬場收益豐厚。那時的牧馬人心思浮動，貪念漸起。為了繁育更多馬匹、賺取更多利錢，眾人不顧草場承載極限，大肆擴充馬群數量，將整片草甸盡數圈佔放牧。
為求馬匹膘肥體壯，他們斬斷野生草木自然輪替的規律，日日啃食、年年透支，從不留閒地休養。野草來不及抽芽復生，草根被層層踐踏碾碎，土層日漸板結。更有甚者，為了讓馬匹溫順聽話，強行禁錮馬群天性，終日圈養圍欄，不許駿馬肆意奔跑馳騁，只一味催肥育壯。
短短數年，惡果盡數顯現。
千里牧野青草凋零，裸露出大片黃褐色土地，風沙開始侵襲草場。過度密集的馬群滋生疫病，一批批駿馬染病孱弱，繁育能力大減。被禁錮天性的馬匹，縱使體格壯碩，也失了駿馬本該有的靈氣與韌勁，遲鈍呆滯，不堪驅馳。
昔日繁盛草場，草木枯萎，馬群衰敗，牧馬人賴以生存的根基，險些徹底崩塌。
“那時候我們方才驚醒，是人心越界，貪得無度，毀了共生平衡。”牧首輕輕嘆息，語氣滿是唏噓，“我們妄圖掌控整片草場，獨佔所有生機，強行馴化生靈天性，恰似淵主吞噬不休，想要佔有一切。可天地萬物，從來不會順從人的偏執私慾。越是強行掌控，越是加速毀滅。”
自那之後，牧野眾人痛定思痛，立下千年不變的放牧新規。
草場劃分輪牧區域，春夏秋冬分割槽放牧，每一片草地放牧過後，必留足休養生息的時日，待百草重發、根系穩固，再重新啟用。嚴格限定馬群總數，絕不超負荷蓄養，順應草場水土承載力。對待駿馬，不再強行禁錮天性，白日縱馬於曠野馳騁，夜間歸欄休憩，順其野性，護其本心。
幼馬、孕馬悉心照料，絕不催育、不役使。年老老馬不再勞作，任由其安然終老於草場。人與馬，草場與生靈，各守其道，各安其界。
二人順著牧首的目光望向整片牧野，心中瞭然。
此刻的草場，生機盎然。青草歲歲枯榮，迴圈往復；馬群自在馳騁，靈性十足。牧馬人依託草場生存，依靠駿馬立業，卻不掠奪草木生機，不扭曲生靈天性。彼此依存，彼此成就，卻互不吞併、互不禁錮。
幾名年輕牧馬人騎著快馬，在草場邊緣巡守，彼此閒談的話語隨風飄來。
“從前不懂祖輩規矩，總覺得多養馬、多放牧便是好事，如今聽完淵主與星墟的故事，徹底通透了。”
“淵主執念滔天，吞噬萬物，是向外無盡掠奪；星墟泯滅自我，萬物歸一，是向內徹底死寂。我們放牧守度，不取盡草木，不困死生靈，剛好避開兩條絕路。”
“人心最是難守，稍有貪念便會越界。草場留三分餘地給草木生靈，便是留七分生機給自己。做人做事，皆是同理。”
他們驅馬慢行，看見有馬匹越出草場邊界，踏入尚未休養成熟的嫩草區域，便輕聲呼喝驅趕，卻不暴戾苛責。順應草木生長時序，遵從生靈生存天性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牧首指著遠處自由馳騁的馬群，緩緩道：“駿馬天性愛自由，曠野長風、千里草浪，是它們本心所向。我們馴養馬匹，是為相伴共生，不是為獨佔奴役。若是磨滅其野性，禁錮其本心，馬便不再是馬，只是一具負重的軀殼。這便是星墟歸一的死寂，最是害人。”
王秀梅輕輕點頭，目光澄澈：“萬物皆有本心邊界。草木有枯榮之界，生靈有天性之界，人心有取捨之界。守住邊界，共生方能長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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