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過雲霧茶嶺，山間溼氣漸淡，空氣變得乾爽硬朗。
前方山勢陡峻，層巖裸露，青灰色的巨石層層疊疊嵌在山體之間，石壁上佈滿長年風雨沖刷的紋路。遠遠便能聽見叮叮噹噹的鑿石聲響，錯落不絕，順著山風傳盪開來。
山腳下依山而建的村落，便是世代開山琢石的青石村。
村舍院牆皆是青石壘砌，路面鋪著平整石片，連屋簷壓角、窗臺基石，都是村民親手開採打磨的山石。整座村子嵌在大山懷抱裡，人與山石，相依共存，已有數百年歲月。
張建平與王秀梅緩步走入村中。
村口寬敞石坪上，數十名石匠正掄著鐵錘、握著鑿子，有條不紊地分解巨石。大塊山石從山體剝落，被細細裁成方石、條石、基石，邊角修整整齊，堆放在一旁，預備送往城鎮修築屋舍、橋樑、古道。
往來匠人汗水浸透粗布短衫，臂膀結實，動作熟練，每一次落錘都沉穩有度，不急不躁。
一名鬚髮半白的老石匠坐在石堆旁歇手，擦拭著手中磨得發亮的鐵鑿，見二人陌生，卻神色平和，便抬手招呼。
“二位過路旅人，可是翻山趕路？”
王秀梅微微頷首：“路過此地，聽聞青石村民世代開山為生，特來觀摩一二。”
老石匠放下工具，拍了拍石凳上的石粉，示意二人落座歇息。
“外人大多以為，我們石村人只懂開山破山，向大地索取石料，粗陋蠻橫。”老石匠輕笑一聲，目光望向身後巍峨青石大山，“可世上萬事，最忌貪得無度、掠奪無休。開山一事，最能看清人心分寸。”
他緩緩說起青石村世代流傳的規矩。
百年之前，村裡曾出過一批貪利的匠人。那時山下城鎮大興土木，石料價格高漲，不少村民一時心動，起了竭山取石的念頭。眾人盲目開山，不辨山勢脈絡，不問岩層根基，哪裡石料質地好，便一窩蜂深挖猛鑿。
山體植被盡數鏟去，崖壁岩層層層掏空，山腹被鑿得千瘡百孔。短短數年，村落附近青山滿目瘡痍，碎石堆積溝壑，山林草木盡數枯死。
那時村中人人只看眼前銀錢，覺得山石無盡、山體無窮，取之不竭用之不盡。人人都想多開一方石、多賺一分利，無人肯留餘地，無人顧及大山本身的生機與結構。
可大地從不會一味順從人的索取。
那年雨季驟至，連綿暴雨沖刷千瘡百孔的山體。岩層失穩，根基虛空，深夜之時，整面山崖轟然崩塌，滾滾泥石順著山坡傾覆而下，瞬間掩埋大半開採工區，沖毀數間石屋。
不少世代相傳的石具、匠人畢生打磨的石料盡數損毀，更有數名貪夜趕工的匠人，來不及撤離，永遠埋在了亂石之下。
那一場山崩，成了青石村百年以來最沉痛的教訓。
“自那之後，村裡先祖立下鐵規。”老石匠指尖撫過鑿子鋒利的刃口，語氣鄭重，“開山有度，取石有界。絕不掏空山腹，不鏟盡山表草木，不破壞山體脈絡。只取表層可用青石，不貪深處精料，每年開山範圍、開採層數，都有定數。”
二人靜靜聽著，目光望向山體各處。
如今青石村的開採區域，盡數集中在山體淺層，層層有序，錯落規整。開鑿過的石壁不會無限深挖，只裁取表層可用石材，鑿過的崖壁會預留岩層根基，保留山間草木根系。每一片開採過的區域，都會留出土坡草皮，待歲月自然修復。
村民絕不貪求極致便利，不妄想把整座大山的石料盡數佔為己有。
幾名年輕石匠一邊鑿石，一邊低聲閒談。
“早些年還有外鄉富商來此，勸我們大舉開山，深挖山腹，說山中深處藏著無數上品青石，若盡數開採，世代富貴無憂。”
“幸好村裡老人攔得緊。山是立身根本，把山挖空了，財再多，家也沒了。”
“從前不懂，如今聽過淵主與星墟的故事，才算徹底通透。淵主貪念無盡，吞噬不休，最終自我崩塌；星墟萬物歸一，盡數寂滅，徹底斷絕生機。兩種極端，皆是絕路。我們開山謀生，索取有度，留存餘地，便是守界共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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