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舊墟殘垣，沿著山谷往群山外緣行進。山間密林漸漸稀疏，視野慢慢開闊，遠處可以望見一片寬闊的江面，江水滔滔奔流，霧靄浮在水面之上。群山與大江相接之處，坐落著一處渡口村落，名為渡岸村。
這裡是南山群山通往外界的要道，往來行商、逃難流民、趕路旅人都會在此停靠歇腳。渡口岸邊密密麻麻搭建著茅屋、棚舍，碼頭上泊著大大小小的渡船。和別處村落不同，渡岸村的百姓，心底都揣著一份極重的悲憫。
張建平與王秀梅走到渡口，遠遠便看見，岸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過客。有落魄的流民，有負傷的行路人，有失去盤纏的書生，還有流離失所的孤兒。渡岸村的村民幾乎傾巢而出，不斷拿出糧食、衣物，將一切可以拿出的東西盡數分贈出去。
可這一份善意，卻漸漸變成了纏繞全村的心結。
村口的老渡口，一位鬢髮斑白的老婦人正站在石階上，不停把自家僅存的乾糧塞給路過的流民。她身上的衣衫已經打滿補丁，家中糧倉早已空空如也，可依舊不肯停下。她便是渡岸村的主事，人稱慈婆。
見到陌生的二人走來，慈婆沒有戒備，只是微微頷首，目光依舊牽掛著岸邊流離的眾人。
“二位遠道而來，一路辛苦了。”慈婆聲音溫和，帶著一絲疲憊，“渡口往來之人，多是落難受苦的。世人皆苦，我們能幫一分，便要多幫一分。”
二人隨著慈婆走到渡口旁一處簡陋的棚屋下。棚屋之中堆放著不少破舊的被褥，可也已經所剩無幾。
“渡岸村世代居於江邊渡口，見慣了世間流離苦難。”慈婆緩緩說起村中由來，“許多年前，江上連年水患，無數百姓家園被毀，流離江上。那時渡岸的先祖，傾盡家中存糧接濟逃難之人。先祖留下訓誡：眾生皆苦，不可見人受難而袖手旁觀。但凡有人落難，便要傾己所有施以援手。”
這份本心本是良善，可一代代傳下來，這份悲憫慢慢越過了邊界。
村裡的百姓，將憐憫當成了唯一的準則。只要看見有人受苦，便毫無保留地付出。不論對方是真的遭遇災禍，還是假意博取同情的騙子，都一概傾囊相助。
村民把自家的口糧分出去，把禦寒的衣裳送給旁人，把耕田的農具也拿來接濟過客。家裡的存糧見底，田地荒廢，不少人家連自家老小都吃不飽飯，可依舊不忍心拒絕任何求助。
有人前來訴苦，哪怕所言虛實難辨，村民也不忍去分辨。他們心中認定，若是拒絕求助，便是冷漠無情，便是犯下過錯。
“我們總覺得，若是有求不應，便是愧對本心。”慈婆嘆了口氣，眼底滿是無力，“可村子的家底，終究是有限的。這幾年，越來越多的流民、遊手好閒之人聚集在渡口。不少人摸清了渡岸村的性子，專門到此索取接濟，坐享其成。”
二人抬眼望向渡口，將眼前景象盡收眼底。
一名壯年漢子，身上並無傷病，也沒有遭遇災禍，卻裝出一副落魄模樣，不斷向村民討要吃食。善良的村民不忍戳破，依舊將食物遞給他。漢子得了好處，便轉頭去往別處繼續討要。
有一戶農家，家中孩童已經餓得面黃肌瘦，可婦人依舊把僅剩的半袋雜糧分給了前來乞討的陌生人。孩子拉著母親的衣角，眼中滿是委屈，婦人卻只能強忍心酸，告訴孩子，旁人比我們更苦。
還有村中壯年，本應耕耘田地，修繕屋舍，維持村子的根基。可整日守在渡口，不停接濟往來過客，自家的田地長滿雜草，收成一年比一年微薄。
村中也有少數年輕人心生疑慮。
一名年輕後生站在人群之中，眉頭緊鎖，出聲說道：“我們憐憫苦難之人，本是好事。可我們把所有東西都送出去，我們自己的家人也要捱餓。倘若村子徹底垮掉，往後又拿什麼去救助真正需要幫助的人？”
話音一齣，立刻引來不少老者的反駁。
“惻隱之心不可丟。見人受難，怎能計較得失？若是計較自身得失，那慈悲便成了虛情假意。”
“寧可自家受苦，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旁人捱餓，這是先祖留下來的道理。”
兩種心念在渡口旁激烈碰撞。
一部分人堅守著無條件的憐憫，認為拒絕便是冷漠；另一部分年輕人看清現實，明白無底線的付出，只會拖垮整個村落，到頭來，連救助他人的能力都會徹底喪失。
村民們被困在這份執念之中。他們的本心是善，可這份善，已經越過了應有的邊界。
張建平緩緩開口，聲音平靜，傳遍渡口四周：“心懷悲憫，體恤苦難，這是人間可貴的本心。看見旁人受難，願意伸出援手，本沒有錯。可悲憫也有它的邊界。”
王秀梅接著說道：“世間兩條歧路，淵主是一味索取掠奪；星墟是一味自我捨棄，磨滅自身，將一切盡數交付出去。你們如今，便是走入了後者的困局。無底線的施捨，把自己的生存根基盡數掏空，看似心懷慈悲，實則走向死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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