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渡岸渡口，沿著大江一路向東。連綿起伏的南山群山漸漸被甩在身後，地勢緩緩沉降，一望無際的平原鋪展在眼前。田野阡陌縱橫，河渠交錯，田地裡莊稼長勢喜人，村落與小鎮星羅棋佈。
行至午後，一座規整整潔的小鎮出現在視野之中。鎮子名叫盡善鎮，遠遠望去，街巷修葺得乾乾淨淨，屋舍整齊劃一，家家戶戶的院落打理得一絲不苟。街道上行人往來，人人舉止得體，言談謙和，看上去一派太平景象。可越是走近，便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抑，籠罩在整座小鎮上空。
這裡的百姓，心中都被一份“追求完美”的執念牢牢束縛。
二人走入鎮中，主街寬闊平整，街邊商鋪排布有序。可街上很少聽見嬉笑打鬧，孩童玩耍也不敢肆意喧譁，一舉一動都十分拘謹。家家戶戶的門窗、器物，都力求規整無瑕，但凡有一點破損、瑕疵，便要立刻修補更換。
鎮口的石牌坊下，一位面容端莊的老者正佇立於此。他便是盡善鎮的鎮老，一身布衣乾淨整齊，神色肅穆，見到外來旅人，上前拱手相迎。
“二位遠道而來，歡迎來到盡善鎮。”鎮老的語氣平和，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緊繃，“我們鎮子世代相傳，做人行事，務求盡善盡美，不允許有缺憾、過錯與疏漏。”
鎮老引二人走到鎮中心的議事石亭。石亭四周立著數塊石碑，上面鐫刻著鎮中祖訓：為人當無過，行事當無瑕，忌粗鄙，忌缺憾，忌犯錯。
“早年，盡善鎮也曾是尋常小鎮。”鎮老緩緩訴說往事，“昔日鎮上常有紛爭，有人行事粗疏，待人失當，鬧出不少事端。先祖便定下規矩，要人人向善，事事求全，杜絕一切過失。”
這份初衷本是向好，想要教化百姓，修身律己。可歲月流轉，這份對“完美”的追求，慢慢扭曲成了沉重的枷鎖。
鎮中的規矩越來越嚴苛。
待人接物，不能有半分失禮；言語行為，不能出現半點差錯；家中器物、田地耕作，都要做到無可挑剔。若是有人犯下一點小錯，哪怕只是無心之失，也會被全鎮人議論規勸。
孩童讀書，不許有寫錯的字句；匠人做工，器物不允許留有一絲瑕疵；農人耕種，田地不能出現半分荒草。一旦出現缺憾，便會被視作德行有虧。
人人都拼命想要做到毫無破綻，可世間本就沒有真正的完美。人會犯錯，物會損耗，世事本就充滿缺憾。於是，整個鎮子的人，都活在長久的惶恐之中。
二人漫步街巷，親眼看見鎮民的生活。
一名年輕的繡娘，繡出的錦緞有一處極細微的針腳偏差。僅僅是一處幾乎難以察覺的小瑕疵，她便將整幅繡品盡數焚燬，終日鬱鬱不樂，反覆苛責自己，覺得自己德行不夠，辜負了祖訓。
有農夫耕作，田地裡冒出幾株雜草，他便徹夜不眠，自責沒有盡到本分。明明只是尋常田間小事，卻被他當成天大的過失。
還有少年，只是和同伴爭執，說了一句失當的話，便閉門不出，整日自我反省。旁人勸慰，他卻不肯釋懷，認定自己已然有了汙點，再也無法成為完美之人。
不少人心裡明明有自己的喜好，卻不敢表露。因為心中所愛若是不符合“盡善”的標準，便會被視作心性不純。人人都戴著一副得體的面具，不敢流露真實的情緒，不敢展露自身的不足。
更令人唏噓的是，鎮上也出現了另一重矛盾。
一部分人恪守祖訓，堅信人應當力求無過，容不得半點缺憾，認為接納瑕疵便是縱容懈怠；可另一部分年輕人，早已不堪重負。
一名青年站在石亭外，聲音帶著壓抑的疲憊：“我們時時刻刻提防自己出錯，活得太累。人非聖賢，誰能一輩子沒有半點疏漏？難道只要犯了一點小錯，就該一輩子揹負愧疚嗎？”
此話一齣，立刻引來不少年長鎮民反駁。
“倘若容忍過錯，人心便會慢慢懈怠，小錯積累，終會釀成大禍。”
“追求無瑕，才是修身的正道。若是允許缺憾存在，那先祖定下的訓誡，又有何意義？”
兩方的爭執在石亭周圍蔓延開來。
老人們害怕放下對完美的苛求，鎮子就會變得混亂粗鄙；年輕人卻苦於被完美的枷鎖困住，連喘息都十分艱難。
張建平緩步上前，聲音沉穩清晰，傳入所有人耳中：“嚮往良善，力求精進，希望把事情做得更好，這是可貴的本心。可追求完善，不等於要強求世間萬物毫無缺憾。”
王秀梅接話，緩緩說道：“世間兩條歧路，淵主是貪求一切，想要佔有全部；星墟則是抹殺所有差異，不允許存在半點不圓滿。你們如今，便落入了星墟般的困局。強行要求人、事、物全部完美無缺，不允許一絲差錯與缺憾，便是想要消弭世間所有不圓滿，最終只會壓抑人性，磨滅生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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