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固城，沿著江岸往北折行。沃野漸漸被嶙峋的石山取代，地面土石裸露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礦土氣息。連綿起伏的礦嶺橫亙在眼前，一座座礦洞依山開鑿，屋舍沿著山坳層層排布，這便是銅嶺宗族聚居之地。
此地藏有豐富銅礦，宗族世代靠採礦冶銅為生。全族上下一心，所有的辛勞、謀劃，全都圍繞一件事：重振家聲，興旺宗族。這份想要家族強盛的念頭本無可厚非，可經年累月下來，興家旺族的渴求漸漸越過邊界，化作捆縛全族老小的沉重執念。
張建平與王秀梅踏上通往礦嶺村寨的山路，遠遠便能看見山腳下冶煉爐火日夜不熄。礦民們日出而作，入夜之後依舊有不少人在礦洞或是冶坊忙碌。族中老少自小被教誨，個人的喜好、身體的苦累，都要放在宗族興旺之後。個人的得失無足輕重，唯有家族壯大，光耀門楣，才是畢生追求。
村寨中心立著一座宗祠，青石高牆，香火常年不斷。族中主事的是族老銅伯，鬚髮沾著一層洗不盡的銅鏽色，脊背因為常年在礦上勞作微微佝僂，一雙眼睛卻格外銳利。見到二人到訪，銅伯將他們請入宗祠的議事堂。堂內正牆懸掛著宗族的祖訓木匾：舉族同心，不辭勞苦，必興家聲。
“二位遠道而來，路過我們銅嶺。”銅伯聲音沙啞，目光望向窗外連綿的礦洞與冶爐，“百年之前，我們銅氏也曾鼎盛一時，後來礦脈減產，又遇災荒戰亂，族人四散流離。先祖倖存下來，立下遺訓，後世子孫必要齊心勞作，重振宗族榮光。”
當年先祖流離失所，渴望宗族再度興盛，這份心願支撐著一代代族人熬過無數艱難歲月。只是時光推移，一切都變了。
振興家聲，慢慢變成衡量所有人價值的唯一標尺。
族中子弟，無論男女，自小便被安排好前路。體魄強健者入礦挖礦，心思靈巧者入冶坊鍊銅。沒有人能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若是少年喜愛讀書，想要離開礦嶺求學，便會被族人斥責不顧家族；女子若是不願嫁給鄰村聯姻的人家，也會被視作損害宗族利益。
礦洞深處勞作本就兇險，礦道常有落石、瓦斯之險。可為了多采銅礦，擴充族中積蓄，礦洞常年超負荷開採。不少壯年族人帶病依舊下礦，不肯休養。族老們心中認定，想要興旺家族，便要有人付出犧牲。
“我們所有人都在拼，日夜開採冶煉，積攢銅料與錢財。”銅伯一聲長嘆，眼底藏著難以言說的疲憊，“銅礦積攢越來越多，村寨房屋也翻新不少。可族中怨言越來越多，不少年輕人一心想要逃離這片礦嶺。我們拼命想要聚攏族人，可人心反而越來越散。”
二人穿行在礦洞外圍與冶坊之間，親眼見證這份執念帶來的苦楚。
一名年輕後生，本擅長繪畫雕刻，一心想要雕琢銅器紋飾。可族中安排他常年下礦掘土，不許他耗費光陰鑽研雕工。族老說挖礦才能產出銅料，雕刻只是無用消遣，於興家大業無益。後生心中鬱郁，日復一日在昏暗礦道里勞作。
一名婦人，丈夫早年在礦洞塌方中受傷，身體虛弱無法再下礦。族中便有人議論，說男子失去勞作能力，拖累宗族。婦人日夜操勞，一邊照料丈夫，一邊還要完成分派的冶銅活計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族內漸漸生出兩種聲音。一名年輕的銅匠站在冶坊外，聲音帶著壓抑：“我也想宗族興旺。可興旺，難道就要犧牲每個人的一生嗎？若是所有人都活得壓抑痛苦，就算積攢再多銅料，家聲再盛，又有什麼意義？”
身旁一位年長族人立刻搖頭反駁：“小家依附大族才能存續。先祖流離的苦難猶在眼前，不傾盡所有壯大宗族，一旦再有災荒戰亂，我們依舊會四散逃亡。個人喜好，本就該為家族大業讓步。”
爭論聲在冶坊旁此起彼伏。銅伯站在一旁，左右為難。他守著祖訓一輩子，看著宗族慢慢恢復元氣，也看著一代代年輕人被沉重的擔子壓得喘不過氣。
張建平緩步上前，聲音沉穩，清晰傳入所有人耳中：“希望宗族興旺，族人彼此扶持守望，這是人間可貴的親情與堅守。可興旺宗族，同樣有邊界。”
王秀梅緩緩開口，山風裹挾著冶煉的熱氣拂過衣袂：“淵主一心向外擴張掠奪，吞噬萬物壯大自身；執念於興家旺族，則是把宗族強盛當成唯一目標，犧牲族人的身心、喜好與安寧，強迫所有人為此獻祭。宗族本是庇護族人的港灣，一旦本末倒置，便成了牢籠。”
“宗族存在的本意，是庇護族人，讓老幼皆能安穩度日。”張建平望向宗祠懸掛的祖訓木匾，“先祖立下遺訓，是希望族人不再遭受流離之苦，不是要後世子孫耗盡自身，無休止勞作，犧牲個人的性命與心願，去換取虛名般的家聲。興旺是結果，不該是唯一的目的。”
“家族強盛，不該只看金銀銅料多少、宅院是否氣派。”王秀梅看向那名擅長雕刻的後生，“族人各有所長，有人善採礦，有人善冶銅，有人善雕琢。讓每個人發揮所長，保全身心安樂，才是真正的舉族同心。強行抹除個人心願，只會積攢怨恨，反而讓宗族離心離德。”
人群安靜下來，所有人低頭思索。
一位年長族老遲疑開口：“若是不再強制所有人為宗族大業犧牲，人人只顧及自身喜好，誰還願意下礦勞作？宗族會不會再度衰敗，重蹈當年流離覆轍？”
“守望相助，與尊重個人，並不衝突。”張建平答道，“祖訓之中守望扶持的本心依舊保留。礦上勞作依舊要有人承擔，合理分派，體恤安危，不許帶病強行下礦。族人可以選擇留在礦嶺採礦冶銅，也可以選擇外出求學、學藝。只要心中不忘宗族情分，便是族人。宗族強盛，不必以磨滅每個人的本心為代價。”
眾人聚在宗祠之內，一同商議修訂族規。
保留先祖守望相助、共抗災患的訓誡，族人危難之時彼此幫扶。
礦洞開採量力而行，重視礦道安危，不許逼迫傷病之人下礦勞作。
尊重族人各自的天賦與選擇，子弟可自由選擇前路，不必全都困在礦嶺勞作。
評判宗族興衰，不只看積蓄多寡，更要看族中老幼是否安康，人心是否和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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