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凡的一生?》第95章 不息村·勞而不止(1)

作者:江夏小說·6小時前

離開響石村,沿著山谷溪流下行,地勢漸漸開闊,連片的梯田順著山坡鋪展到天際。田埂上處處可見彎腰勞作的農人,日頭已經偏西,卻沒有一人直起腰歇息。此地名為不息村,世代以農耕為生,村中流傳一句老話:人活著,便不能停下手中的活計。

勤勞本是立身根本,可在不息村,這份勤勞早已越過邊界,凝成纏繞全村的心結。村民認定,但凡停下勞作,便是懶惰墮落;哪怕農閒時節,也要找活填滿每一寸光陰;身體再累,也不能歇息,歇息便是對不起列祖列宗。

張建平與王秀梅踏入不息村時,正是午後日頭最毒的時辰。田地裡的農人汗流浹背,卻沒有一人到樹蔭下乘涼。村中空地上,幾名老人坐在屋簷下,手裡也不停搓著麻繩、編著竹筐,一刻不肯閒著。

村中主事的是耕伯,皮膚黝黑,脊背因為常年彎腰勞作微微佝僂,手掌佈滿厚厚的老繭。他引二人走到村中老槐樹下,樹下立著一塊石碑,刻著村訓:日出而作,日落不息;偷閒片刻,便是惰根。

二位遠道而來,到我們不息村。耕伯抬手擦了把額角的汗,聲音沙啞,早年此地土地貧瘠,天災頻繁,若是稍有懈怠,一年收成就不夠吃。先祖立下規矩,教後人勤勞不輟,不可偷閒。靠著這份勤勉,不息村才在這片薄地上紮下根,年年有餘糧。

先祖倡導勤勞,本意是告誡後人不可懶惰,靠雙手養活家人。可代代相傳,勤勞慢慢變成了對的絕對恐懼。

不息村的規矩,從早到晚排得滿滿當當。天不亮便要起身下地,日頭落山之後,還要在家中搓繩、編筐、修補農具,直到深夜才能歇息。農閒時節,本可以稍作休整,可村民依舊要上山砍柴、下河撈魚、修繕房屋,總之不能讓手空下來。

評判一個人的品行,首要便是看他是否閒得住。若是有人在樹蔭下多坐了片刻,便會被長輩斥責懶惰。哪怕身體不適,也要硬撐著下地,否則會被全村人指指點點。不少農人常年勞累,積下一身病痛,卻依舊不肯歇息,生怕落一個字。

我們村世代勤勞,少有懶惰之人。耕伯輕輕嘆氣,望著田地裡不停彎腰的身影,可這些年我漸漸看見,許多族人身體早已不堪重負。腰彎了直不起來,手顫了握不住鋤頭,可還是硬撐著下地。勤勞本是為了好好活下去,可一味勞作,反倒把身子掏空了。

二人沿著田埂漫步,親眼看見這份執念帶來的困頓。

一名中年農人,腰部舊傷反覆發作,疼得直不起身,依舊跪在地裡拔草。家人勸他歇息幾日,他卻搖頭說,地裡的活不等人,歇一天便少一天收成。沒過幾日,舊傷加重,徹底下不了地,反倒耽誤了更多農活。

另有一名老婦,年近七旬,眼睛已經昏花,依舊每日坐在屋簷下搓麻繩。手指被麻絲勒出一道道血口,也不肯停下。旁人勸她歇歇,她卻說,手一閒下來,心裡便發慌,覺得自己成了沒用的人。

不息村之中漸漸生出兩種聲音。一名年輕農人靠在田埂邊,望著遠處落日低聲說道:勤勞當然沒錯。可人不是鐵打的,累了便該歇息。歇一歇,養足精神,再下地幹活,效率反倒更高。一味硬撐,把身子累垮,往後想幹也幹不了。

一旁年長的老農立刻搖頭反駁:村訓寫得明白,偷閒片刻,便是惰根。一旦開了歇息的口子,人心便會慢慢懈怠,今日歇一日,明日歇兩日,最後田地荒蕪,全村人都要捱餓。

爭論聲混著蟬鳴,在老槐樹下回蕩。耕伯站在石碑前,心中萬般糾結。他一輩子恪守勤勞,深知懶惰的危害,可看著族人一個個積勞成疾,心中疑慮越來越重。

張建平緩步走到石碑之前,田間熱浪裹挾著泥土氣息漫來,聲音沉穩清晰,傳入在場所有人耳中:勤勞耕作,靠雙手養活家人,本是世間最可貴的品性。可勤勞同樣有邊界。勤勉勞作,不等於從早到晚一刻不停,無視身體極限硬撐。若是執著於勞而不止,把歇息視作罪過,便是執念越界。

王秀梅望向田地裡彎腰勞作的身影,緩緩說道:淵主一心掠奪,無休止攫取萬物;執著於勞而不止,則是把不停勞作當成了唯一的價值。勤勞是為了更好地生活,不是為了耗盡自身。田地需要休耕,地力才能恢復;人也需要歇息,精力才能充沛。

先祖刻下村訓,是怕後人懶惰,田地荒蕪,忍飢挨餓。張建平看向石碑上的村訓,村訓教人不可偷閒懶惰,不是教人無視身體安危,一刻不停勞作。該勞作時勤勉,該歇息時休整,張弛有度,才能長久。硬撐著帶病下地,看似勤勞,實則把小恙拖成大病,最後反倒耽誤更多農活。

勤勞在心,不在形式。王秀梅看向那名腰部受傷的中年農人,你養好傷再下地,幹一天的活,勝過帶傷硬撐十天。歇息不是懶惰,是為了走更遠的路。

老槐樹下一片安靜,村民們低頭思索。一位白髮老農遲疑開口:若是允許族人歇息,會不會慢慢滋生懶惰,人人都找藉口不下地?

勤勉勞作與適度歇息,二者並不衝突。張建平答道,依舊倡導勤勞,反對好吃懶做,田地該耕則耕,活計該做則做。但區分懶惰偷閒與勞累休整。身體不適、農忙間隙,可以合理歇息。評判族人,不只看他勞作時長,更看他是否用心經營,田地收成如何。

眾人齊聚老槐樹下,一同商議修訂村規。

傳承先祖勤勞立身的本心,反對懶惰懈怠,用心耕作,經營好田地與家計。

區分懶惰偷閒與勞累休整,農忙間隙、身體不適,可以合理歇息,不以此斥責族人。

田地需要休耕養地力,人也需要休整養精力,張弛有度方能長久。

評判族人勤勞與否,不只看勞作時長,更看是否用心、收成如何、家計是否安穩。

這份勞而不止的執念,根植於舊時土地貧瘠、天災頻繁的記憶,老一輩農人很難一朝放下。但不息村困於停歇便是懶惰的心結,終於劃下邊界,不再用無休止的勞作,掏空族人的身體。

暮色籠罩田野,落日把稻穗染成金紅。張建平懷中古玉浮起一層淡淡的柔光,片刻之後悄然斂去。不息村的心結方才鬆動,往後漫長歲月,需要農人在春耕秋收之間慢慢體悟張弛之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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