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行至群山合圍的谷地,村內遍地灰褐色石塊,以石擊石便會發出清越鳴響,此地故名響石村。張建平與王秀梅踏入村落,耳邊不斷傳來爭執呼喝,村中空曠的石坪之上,村民兩兩對峙,正在比試擲石擊靶。
這是響石村流傳百年的比試。早年只是閒暇時的遊樂,族人切磋力氣與眼力,分出高下一笑便散。可不知從何時起,輸贏成了頭等大事。比試落敗之人,會被視作拖累宗族,家中孩童也要跟著抬不起頭。人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,凡事必要爭出輸贏,勝則耀,敗則辱,勝負二字,捆住了整個村子。
村中執掌比試規矩的老者,名喚石公。他引二人來到石坪,地上立著數十塊當做靶標的立石,不少石塊已經被撞擊得坑窪崩裂。
“響石村人,生來就要爭勝。唯有強者,才能護住村寨。”石公彎腰撿起一塊圓潤響石,指尖摩挲石面,“但凡比試,必有輸贏。若是不求勝,族人便會懈怠,村寨遲早衰敗。這麼多年,我們便是靠著這股爭強之心,抵禦山中野獸,守住谷地家園。”
王秀梅望著場中一名少年,方才擲石失準,沒能擊中靶心,垂著頭站在一旁,被周遭幾句低語壓得眼眶泛紅。少年雙手攥緊石塊,指節發白,下一輪出手時太過急躁,力道失控,石塊偏得更遠。
“爭勝之心,用來磨礪自身尚可,若是事事都要分出輸贏,便成執念。”張建平看向石坪上的眾人,“切磋本意,是互相參照,看見彼此長短,一同長進。可如今你們只盯著輸贏,贏的人自傲,輸的人自卑,比試反倒生出隔閡。”
石公面色不改,緩緩說起舊事。從前外族侵擾山谷,正是靠著族人爭先好勝,奮力禦敵,才守住家園。那場戰事之後,村寨便把爭勝刻進規矩,年年舉辦擲石大賽,以此警醒後人不可軟弱。只是歲月流轉,外敵早已遠去,這份求勝的執念卻留了下來,慢慢變了味道。
白日,二人留在村中觀察。鄰里之間,比收成,比氣力,比子女的比試成績。兩家孩童一同上山採石,也要暗中較勁,生怕落於人後。有人為了在擲石比試取勝,日夜苦練,手掌被石塊磨出厚厚的血繭,也不肯停歇。若是接連落敗,便閉門不出,長久鬱結在心。
傍晚,全村人聚在石堂議事。石牆上刻著歷代比試勝者的名字,落敗者不會留名。有人提出,比試不必定要強分榮辱,立刻引來不少村民反對。在他們心中,沒有勝負,便沒有動力。
張建平立於堂中,聽眾人爭辯完畢,緩緩開口。
“當年先民爭勝,是危難之時,合力守護村寨。爭,是對外抵禦禍患,不是對內互相比較、彼此折損。世間許多事,本就不是非勝即敗。一同上山採石,有人善於挑選響石,有人擅長辨識紋路,各有所長,不必非要分出高低。”
“勝負只是一時結果,不能用來評定一個人的全部。”王秀梅接著說道,“切磋比試,贏了不必輕視旁人,輸了也不必自我否定。看見別人長處,彌補自身不足,這才是切磋原本的意義。若是隻為壓倒對手,就算次次得勝,內心依舊不得安寧。”
堂內一片安靜,村民相互對望。長久以來,他們習慣用輸贏衡量一切,從未想過,較量之外,還有彼此相助的道路。
眾人商量之後,決定更改比試的舊例。保留擲石擊靶的活動,卻不再單獨排名,不設榮辱評判。除單人比試之外,新增兩人組隊協作,一人尋石,一人投擲,看重配合,而非單獨誰強誰弱。
新的比試開啟,變化慢慢顯現。從前相互較勁的村民,開始互相提點擲石的訣竅。曾經屢屢落敗的少年,在搭檔的協助下慢慢找到手感,不再畏懼上場。有人擲石精準,也會主動指點旁人技巧,不再藏私。
石公坐在石坪邊,靜靜看著場上景象。從前只有輸贏的賽場,多了笑語。他終於明白,要強不是非要勝過旁人,而是不斷超越昨日的自己。
辭別響石村那日,山谷裡石塊鳴響,不再是較勁的號角,只作山間清風相伴的清音。張建平與王秀梅踏上出谷小徑,遠處雲霧之間,又一座村鎮靜靜等候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