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慈憫村,山間長風褪去村落裡溫潤敦厚的氣息,林木層層疊疊,峰巒錯落起伏。一路西行,翻過三座連綿的青嶺,遠處山谷間隱約傳來鐘鼓聲響,隱隱伴著誦讀讚辭的人聲。
待到走近,便看見山谷入口矗立一座高大石坊,坊上雕刻祥雲瑞獸,刻著四個大字:榮名塢。
此地族人世代篤信,人活一世,最重要的便是博取聲名,留得美名被世人稱頌。美名是立身根基,是留給子孫的榮光,若是一生默默無聞,沒有被外人稱道的事蹟,便是虛度此生,愧對先祖。
求名之心,本是人之常情。人希望言行被認可,德行被看見,勤勉得到讚許,這份期許,可以催人向善,促人精進。可在榮名塢,代代傳承之下,追逐盛名慢慢越過邊界,化作難以掙脫的執念。
塢中人認定,行事的首要目的,不是本心所願,不是實事本身,而是博取旁人的誇讚,積攢在外的名望。一舉一動,皆要顧及世人眼光;一言一行,皆要盤算能否增添自身聲譽。
虛名在外,萬事向內作假;榮名加身,本心漸漸荒蕪。
張建平與王秀梅緩步走入榮名塢。塢中屋舍恢弘整潔,街巷寬闊平整,家家戶戶門前皆懸掛匾額,記錄家中長輩的德行善舉。往來的百姓舉止端方,待人客套有禮,言談之間,總不自覺提起自身做過的善事、被外人稱頌的事蹟。
只是這份體面之下,藏著刻意雕琢的疲憊。
路邊一名婦人,在村口路旁施粥賑濟路人,舉止大方,言辭懇切,引得過往行人連連稱讚。可待到圍觀的外人盡數離去,她便悄悄減少粥米分量,只維持表面模樣。旁人問起,她低聲辯解,善舉重在為人所知,只要美名傳揚,便是功德。
塢中主事的長者,喚作榮伯,年近七旬,一生苦心經營家族名聲,是塢中榮名之道的守護者。見二人遠道而來,榮伯整理衣衫,上前迎接,禮數週全,一言一行都帶著長久維持體面的習慣。
“二位遠客跋涉而來,有幸蒞臨榮名塢。”榮伯聲音洪亮,氣度莊重,“我塢先祖出身微末,嚐盡無名之苦,受人輕慢。故而立下訓言,人當修身立名,美名傳世,方能不枉此生。”
他引二人走到山谷正中的銘功臺。整塊巨石開鑿而成,檯面寬闊,石壁之上密密麻麻鐫刻著歷代族人的功績、善舉與美名。銘功臺一側,刻著榮名塢祖訓:
生必揚名,行求稱頌。
德顯於外,名傳四方。
榮伯伸手撫過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眼底帶著一生不變的篤定。
“世人百年之後,肉身歸於塵土,唯有美名,可以長久留存。若無聲名,縱然一生安穩勤勉,也如同草木枯落,無人記得。”
在外鄉的傳聞之中,榮名塢人人向善,人人修身,人人皆有可稱道的德行,是遠近聞名的禮儀之鄉。只有身處此間,才能看清盛名之下的虛妄與煎熬。
適度求名,可以勉勵自身;執念盛名,只會使人活在他人眼光之中。
二人穿行街巷,一點點窺見塢中執念帶來的種種困局。
村中少年讀書習藝,並非出於求知的本心,只為將來做出事蹟,博取讚譽。讀書,為的是文章揚名;習藝,為的是技藝驚世;行善,為的是被人記載稱頌。若是一件善事無人看見,無人知曉,便少有人願意用心去做。
塢中鄉鄰之間,暗自比拼名聲。誰家善舉被更多外人傳頌,誰家匾額更為氣派,誰家名字刻上銘功臺,便高人一等。為了爭得更好的名聲,不少人刻意做表面功夫,私下卻疏於修身。
曾有一戶人家,耗費大半積蓄,修建義倉救濟饑民,引得十里八鄉人人稱頌,美名遠播。可義倉建好之後,平日裡很少開倉放糧,只等有外鄉賓客到訪之時,才打開倉門,當眾賑濟,只為博取讚詞。賓客一走,義倉便再度緊閉。
有人為了博取孝名,在父母健在之時,大肆鋪張宣揚孝心,在外處處稱頌自己侍奉雙親,私下裡卻疏於照料,所有孝敬之舉,只做給外人觀看。
更令人嘆息的是,塢中人懼怕汙損名聲,遠遠勝過懼怕內心失德。一旦有言行疏漏,不是想著自省改過,而是想方設法遮掩、辯解,保全在外的美名。
年輕人更是被這份執念壓得喘不過氣。自出生起,長輩便不斷告誡,務必博取美名,不可留下半點汙點。他們不敢隨心選擇自己喜愛的道路,只挑選更容易獲得世人稱讚的行當。若是選擇的事難以揚名,便會被族人視作不求上進,虛度光陰。
許多人一生奔波,苦心經營名聲,日夜擔憂言行出錯,毀了半生榮名,常年心神緊繃,難得片刻安寧。
暮色緩緩籠罩山谷,雲霞漫過銘功臺的石壁。全塢老少齊聚臺前,衣冠整齊,靜靜等候。
榮伯立於高臺之上,望著臺下族人,緩緩開口訓言,聲音傳遍整片廣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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