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厚生原，身後萬頃良田與連片倉房漸漸隱在地平線下。二人沿著河濱古道一路向南，地勢慢慢抬升，泥土由肥沃黑土換成夾雜碎石的砂壤。連續數日穿行淺山丘陵，轉過一道狹長山谷，谷底遍佈白石，溪流沖刷石灘，此地名為鑑玉墟。
鑑玉墟山中多玉石礦脈，墟中居民世代琢玉識玉，靠採石、治玉為生。千百年來，墟內人堅守一條信念：世間萬物，必有唯一本真。玉便是玉，瑕便是瑕，真假善惡，必須分得一絲不差，半點模糊都不可容忍。
求真辨偽，本是可貴的本心。辨玉石之優劣，明是非之真偽，不欺人、不自欺，行事秉持真相，不被虛言矇蔽，這份審慎，是立身行事的準則。可代代傳承，這份求真之心慢慢走向極端，化為深入墟中所有人血脈的執念。鑑玉墟的人認定，世間不容許灰色地帶，萬事非真即假，非純即瑕，只要存有一點瑕疵，便是全然無用；只要真相不能徹底探明，便不能作罷，不惜耗費無盡光陰去追索分毫細節。
在鑑玉墟的認知之中，包容瑕疵等同於混淆真偽。一塊美玉，只要內裡藏有一絲細紋，便算作廢石；一件往事，只要尚有一點疑點沒有查清，便不能蓋棺定論，所有人都要困在無盡考據之中，不得解脫。
張建平與王秀梅踏著遍佈碎石的溪灘走入鑑玉墟。山谷兩側依山搭建著無數琢玉作坊，石屑鋪滿地面，叮叮噹噹的琢玉聲此起彼伏。墟中之人目光銳利，看人看物，習慣先搜尋破綻與瑕疵。街巷裡，匠人手持玉料反覆端詳，只要玉芯尋得一道微不可察的石紋，便直接將整塊原石棄置，不肯再做雕琢。
墟中有一名年輕琢玉匠，耗費三年心血，打磨一件玉璧。成品溫潤通透，唯有邊緣藏著一道幾乎肉眼難尋的淺絲紋。旁人皆嘆此玉已是難得佳品，可匠人執意認定，存有瑕疵便是不真，掄起錘子，親手將玉璧擊碎。親友勸他留作擺件，他只是搖頭，說真玉無瑕，有瑕便非真。
鑑玉墟主事長者，名喚瑾翁，年逾七旬，一生鑑玉辨瑕，閱玉無數，是墟中求真之道的執掌者。看見二人沿溪流走來，瑾翁手中捧著一枚放大鏡，目光沉靜銳利，緩步上前相迎。
“二位遠客，跋涉至此鑑玉墟。”瑾翁聲音清泠，如同玉石相擊，“我墟先祖以琢玉為業，見過太多以次充好、以石亂玉的騙局，故而立下訓言，辨真偽，察微瑕，求真務本，不容半點虛飾。”
瑾翁引二人來到山谷中心的辨真臺。臺基以整塊巨大白玉原石鋪築，檯面石壁深深鐫刻鑑玉墟祖訓，字字分明：
辨察毫末，求真不怠。
有瑕即棄，真偽兩分。
不容模糊，不存摺中。
瑾翁指尖摩挲石壁刻痕，目光望向兩側連綿的採石山壁。
“玉之本性，貴在純粹。一絲雜質，一道細紋，都會損其本真。世事和玉石同理，真相容不得半分含糊。但凡存有瑕疵、疑點，便是偽，便要捨棄，不可勉強包容。”
在外鄉人的傳聞裡，鑑玉墟之人明察秋毫，堅守本心，不欺不瞞，是堅守道義的一方淨土。可久居墟內之人明白，這份執著求真的執念，正在消磨人心與生機。
審慎求真，是明辨大體，取捨有度；執念求真，是緊盯細微瑕疵，以一點缺憾否定全部。
二人沿著溪畔作坊緩步前行，一點點看清執念帶來的重重困局。
墟中匠人採石，但凡原石找到一點雜色，直接丟棄。許多石料，主體質地溫潤，僅僅表層裹挾少許石筋，稍加剔除便可雕琢，卻被視作廢石堆放在山谷角落，經年累月，廢石堆積如山，白白耗費開山勞作。
墟中評判他人，也如同鑑玉。評判一個人，只要發現一樁過失，一處缺點，便認定此人本心不純，全盤否定其人所有善舉。鄰里相交，彼此互相審視，搜尋對方言行之中的疏漏，一旦抓到一點過失，便長久記掛在心，難以釋懷。
墟中曾有醫者，常年為鄉民義診救人，醫術仁心廣受認可。一次問診，因資訊不全，出現微小判斷偏差，雖沒有釀成禍事，卻被眾人抓住不放。無數人反覆考據追問，經年不休。醫者終日活在審視之下，心力交瘁，最後閉門不再行醫。
年輕匠人自幼被教誨，緊盯瑕疵，追尋絕對真相。他們學習琢玉，第一件事便是尋找石料缺陷，而非發掘玉石蘊藏的美感。不少後生困於無盡的考據之中，做一件器物，反覆查驗，遲遲不敢下手雕琢，總覺得還有疑點沒有探明，時光在反覆檢視之中白白流逝。
山外曾送來一樁鄰里糾紛，雙方各有說辭，真相混雜，很難分出絕對的是非。鑑玉墟的族人介入調停，非要分出全然的對與錯，不肯體諒世事人情之中的兩難。雙方本有和解餘地，在無休止的細節考據之下，矛盾越扯越大，數年不得平息。
暮色緩緩籠罩山谷，溪流泛著冷白微光，琢玉之聲漸漸停歇。全墟老少齊聚辨真臺，靜靜立於白玉臺面四周。
瑾翁立於高臺之上，目光掃過臺下眾人，緩緩開口，聲音在山谷間迴盪。
“玉石藏瑕，則失其貴；人心藏偽，則失其德。”
“我輩行事，當察毫末之瑕，辨真偽之別，萬事黑白分明，不接受半分含糊折中，方能守住本真。”
臺下一眾老者靜靜頷首，一生鑑玉求真，早已認定這是唯一正道。年輕匠人垂首而立，心底藏著疲憊，卻不敢質疑代代相傳的規矩。
張建平緩步上前，立於辨真臺之上，山風裹挾細碎石屑掠過衣袂，他先肯定先祖立訓的初心，令眾人靜心聆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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