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塊玉石,只要玉質上乘,僅有細微淺紋,剔除瑕疵,依舊可以雕琢成傳世器物。一道細紋,不是整塊石頭的全部。人也是同理,偶有過失,不代表一生皆是偽善。”
“求真,是看清真相,不是強求完美。世事之中,很多事情本就沒有絕對的黑白,存有兩難,存有折中。一味強行切割真偽,不肯接納世事本有的參差,最後只會困在無盡的查驗之中,看不見事物本身的光彩。”
瑾翁眉頭微蹙,開口反問:“若是包容瑕疵,容忍疑點,長此以往,真假邊界模糊,人心豈不是漸漸失去底線,真偽不分?”
王秀梅緩步上前,立於一側,聲音清潤,隨溪流風聲傳到眾人耳中。
“底線守在大處,不必苛責毫末。大偽大惡,自然要分辨抵制;細微瑕疵、無心過失,可以包容體諒。”
“辨瑕,是為取捨,不是為捨棄一切。守住是非底線,同時接納世間本不完美,才是通透。若是眼裡只看得見缺陷,便永遠看不見美玉本身的溫潤。”
方才親手擊碎玉璧的年輕匠人,上前一步,手中攥著殘存的玉碎片,眼底滿是迷茫。
“我以為,求真便是不能容忍一絲缺憾。可擊碎玉璧之後,夜深獨坐,心中空落落的。我耗盡三年功夫,只因為一道淺紋便全部毀掉,難道這不是守真,只是執念?”
張建平看向青年,緩緩說道:“你辨瑕的本事沒有錯,錯在將無瑕當成唯一標準。玉之可貴,在玉質,不在絕對無痕;人之可貴,在本心,不在全無過失。”
“求真辨偽守大體,苛求無瑕是執念。”
臺下眾人默然沉思。多年來,他們手持玉料,緊盯細微紋路,捨棄無數尚可雕琢的原石;審視旁人,緊盯一點過失,否定全部善行。他們一心追尋絕對本真,卻被細微的瑕疵遮蔽雙眼,錯失玉石的光華,錯失人與人之間和解的機緣。
瑾翁久久沉默,低頭看向腳下白玉臺。他一生鑑玉,尋瑕辨偽,看過無數原石,也親手捨棄無數玉石。可細細回想,真正流傳千古的玉器,也並非件件毫無細紋。美玉可存微瑕,世事本就不全,他窮盡一生追逐絕對無瑕,原來早已偏離了求真本意。
良久,瑾翁長長嘆息,纏繞半生的執念緩緩消融。
當夜,鑑玉墟全族齊聚辨真臺,一同修訂石壁上的祖訓。保留明辨真偽的本心,破除苛求無瑕的偏執。
保留本心:
明辨真偽,察明大是大非,不欺瞞,不造假,審慎看待人事器物,守住立身根本。
破除偏執:
不苛求萬事毫無瑕疵,不因細微缺憾全盤否定事物與人,接納世事參差,不強行劃分非黑即白。
新增訓言:
辨偽守根,容瑕見質。
求真守大,不困毫微。
新訓落定,籠罩山谷多年緊繃嚴苛的氣息,緩緩舒展。
第二日晨光穿透山谷,灑在溪灘白石之上。
年輕匠人拾起往日被丟棄的一塊帶淺紋原石,細心剔除雜質,順著天然紋路構思造型,不再因為一點細紋便直接砸碎玉料;墟中之人評判鄰里,不再揪住過往微小過失不放,能看見他人善舉,體諒無心之失;調停紛爭之時,不再強行逼迫分出絕對對錯,體諒人情兩難,尋找和解之路。
鑑玉墟匠人依舊學習鑑玉辨瑕,依舊抵制以石充玉的騙局,堅守誠信。只是他們懂得,辨瑕是為發掘美玉,而非一味捨棄。
瑾翁站在辨真臺,看著作坊內匠人雕琢玉石,因材施藝,善用石紋巧做紋飾,一件件帶著天然細紋的玉器煥發光彩,心中豁然通透。
“原來求真,不是尋一塊沒有半點痕跡的死玉,而是透過細微瑕疵,看見內裡本真質地。”
張建平懷中古玉微光輕輕亮起,片刻之後緩緩斂入懷中。纏繞鑑玉墟世代人心的執念,勘破邊界,歸於中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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