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煥然一新的歲安城,朝陽鋪灑在平整官道上。二人踏著晨光一路西行,平川沃土漸漸被連綿的淺山替代,草木愈發蔥鬱,山澗溪流潺潺不絕。行出兩日,前方山谷霧氣氤氳,四季草木常青,不聞悲嘆,不見愁容,此地便是忘憂澗。
忘憂澗與世隔絕,澗中族人世代奉行一事:人生在世,當徹底遠離一切苦痛、煩憂、悲愁。
趨利避苦,本是人之天性。世人遇困頓則求安穩,逢愁苦則尋寬慰,懂得紓解心結、放下煩憂,方能從容度日。這本是養護心神的正道,可歷經數代傳承,這份避苦之心徹底偏移,化作深入骨髓的執念。
澗中人認定,所有愁苦、遺憾、困頓、煎熬,皆是害人的心魔。想要一生安樂,便要盡數規避,絕不直面、絕不承載、絕不回味。他們斬斷一切可能滋生痛苦的人事,迴避所有挫折與缺憾,只求餘生無憂無慮,半點苦楚不沾身。
適度避苦,是修身自適,懂得寬慰自身;執念避苦,是怯懦逃世,不敢直麵人生百態。
張建平與王秀梅順著溪澗走入山谷深處。忘憂澗風光絕佳,清泉繞舍,繁花常開,四時無蕭瑟,滿目皆溫柔。澗中居民個個面色鬆弛,眉眼無愁,終日賞花戲水、靜坐閒遊,過著全然閒散無擾的日子。
只是這份安樂之下,藏著刻意迴避的空洞。
街巷之中,無人談及挫折,無人訴說遺憾,無人感慨別離。孩童自幼被教誨,不可難過、不可失意、不可怨懟。若是玩耍落敗、學藝受挫、親友離別,心生惆悵失落,便會被長輩及時安撫制止,強行消解所有負面心緒。
澗中有一名少年,自幼喜好習武,日夜勤練不輟,卻始終天賦平平,不及同輩子弟。數次比武落敗,心中難免失落不甘。可族人見他面露愁色,立刻勸他放棄習武,告知他強求只會徒增煩惱,不如捨棄執念,安享閒逸。少年被再三規勸,最終放棄所愛,終日閒散度日,再無半分熱忱,只求無愁無苦。
忘憂澗主事長者,人稱無憂翁,年逾七旬,一生窮盡心力為族人規避所有苦難煩憂,是此地避苦之道的執掌者。見二人踏溪而來,無憂翁面帶溫和笑意,緩步相迎,周身無半分戾氣愁緒。
“二位遠客誤入凡塵愁苦,今日能至我忘憂澗,也算有緣。”無憂翁聲音溫潤恬淡,“世間眾生,大半困於愁苦,為得失憂懼,為離別傷痛,終身不得安樂。我澗先祖看透世事皆苦,故而立訓,避一切困頓,斷一切愁思,守一世無憂。”
無憂翁引二人來到山谷中心的忘憂臺,臺邊遍植忘憂草,石臺石壁鐫刻著澗中世代恪守的祖訓,字字溫和,卻句句皆是禁錮:
遠避愁煩,不承苦痛。
棄難從易,絕念無憂。
除卻憾事,只守安樂。
無憂翁輕撫石壁,目光望著澗中安然度日的族人,眼底滿是篤定。
“人生苦多樂少,萬般愁緒皆自尋來。但凡遇事有難、有心有憾、有失有敗,盡數捨棄、盡數迴避,心無掛礙、身無困頓,自然歲歲安樂,日日無憂。”
在外鄉傳聞裡,忘憂澗是人間樂土,無悲無苦,自在逍遙。可親身身處此地,方能看清,這不是修行安樂,是刻意遮蔽人生的自欺。
二人沿溪慢行,一點點看透這份執念滋生的種種缺憾。
澗中之人,遇事只選簡易順遂之路,但凡需要攻堅克難、負重前行之事,盡數捨棄。求學遇難,便即刻棄學;學藝受挫,便立刻停手;耕耘辛勞,便索性荒廢。人人畏難避苦,只求輕鬆安樂,無人願意深耕精進。
長此以往,澗中無匠人精工,無學子遠志,無農人勤耕。民生所需皆取于山林自然,不求精進,不求富足,只求免去勞作之苦、求索之累。
待人處事亦是如此。族人相交,只結順遂無爭的淺緣,若是鄰里生隙、親友別離、人情糾葛,便立刻疏遠迴避。他們規避了爭執的愁苦,也一併捨棄了真摯的情誼。澗中人人和睦無爭,卻也人人淡薄疏離。
更甚於此,澗中人不敢直面任何缺憾。家中親人患病,族人不願承受擔憂愁苦,便刻意淡然置之,照常遊樂閒坐,不憂不慮,美其名曰不生愁念;遭遇小小災損,不思補救,不做挽回,只當無事發生,只求心境無擾。
他們以為避開了痛苦,實則丟掉了擔當與本心。
曾有一年山洪過境,沖毀澗中不少屋舍良田。族人不願承受災後修繕的辛勞與困頓,不願直面破敗的愁悶,盡數避入山谷深處,無人收拾殘局、無人重建家園。任由良田荒蕪、屋舍坍塌,只求自身心緒安穩,無苦無憂。
年輕一輩自幼活在全無愁苦的溫室之中,從未經歷挫折,從未承載遺憾。看似無憂無慮,實則心性孱弱不堪。他們不懂何為堅持,何為擔當,何為珍惜。人生稍有不順,便徹底逃避,全無抗壓之心,一生活得安逸,也活得空洞。
暮色輕垂,薄霧籠罩忘憂臺。全澗老少齊聚臺前,神色安然,無半分起伏。
無憂翁立於高臺之上,望著臺下族人,緩緩開口,聲音漫過花海清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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