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高臺依山而築,石臺寬闊,臨著山澗,四周林木蔥鬱,此地名為善援臺。
臺內族人世代恪守一條祖訓:見難必救,不問緣由。但凡有人前來求助,無論對方身份、緣由,亦不分辨是非曲直,都要傾力相助,不可推辭。臺長名戚懷善,面容溫厚,常年在高臺之上等候求助之人。
戚懷善引來客走上石階,石臺邊緣放著備用乾糧、傷藥,繩索木梯一應俱全,隨時準備出手幫扶。
“善的本心,便是體恤困厄。”戚懷善抬手拂過石臺石面上鐫刻的祖訓,“人若是落難來求,便是身處苦境。若是心存疑慮、先去追問對錯,便是生出分別之心,善心便打了折扣。”
客人站在臺上,望見山道走來一人。衣衫凌亂,欠了鄰村許多錢糧,被人追討債務,特地跑到善援臺求助,想要借穀物錢財抵債。按照臺內舊規,只要開口求援,便要接濟。
族中一位長者心中猶豫,悄悄對戚懷善低語,此人好逸惡勞,欠下債務是因為終日遊手好閒,並非突遭災禍。
戚懷善輕輕搖頭。“他此刻有難,我們便要援助,不必追究過往。”
客人開口發問:“若是求助之人,困境是自身惡行釀成,一味幫扶,是善,還是縱容?”
戚懷善答道:“落難即是苦,援手便是善。評判是非,是官府之事,不是我們行善之人該做的。”
正說著,山下傳來爭執聲響。前幾日臺中人接濟過的那個欠債之人,拿到糧食銀錢之後,並未償還債務,反倒拿去賭博,再次輸得一乾二淨。如今他又上山,繼續乞求接濟。
幾名族人面露難色。先前幾次幫扶,已經掏空了臺裡不少儲備。臺內的物資本是留給遭遇山洪、山崩的受難百姓,如今屢屢被懶人索取,真正遭遇天災的人,反倒物資不足。
客人望向戚懷善。
“行善,貴在助人脫困,而非替人包攬所有困境。見難必救,若是不加分辨,善意就會變成無底洞。真正的幫扶,分兩種。若是天災橫禍,無辜受難,自當傾力相助;若是自身怠惰、貪念招致的困局,一味接濟,只會消弭他自立謀生的心思。”
戚懷善神色微沉:“若是我們篩選求助之人,便是有了取捨,善心便不純粹。”
“純粹的善,不是不分邊界。”客人看向高臺存放物資的倉房,“善心若無底線,不加甄別,善意會被濫用。長久下去,儲備耗盡,待到無辜之人遭遇大難,我們再無力伸出援手。這不是守護善心,反而是消耗善心。”
圍在高臺的族人默默思索。往年山洪來襲,善援臺存糧不足,就是因為此前持續接濟好逸惡勞之徒。族人一心遵從祖訓,以為只要出手便是善舉,卻忽略了,行善也需要思量後果。
戚懷靜立許久,看向石臺上刻著的文字。
“祖輩設立善援臺,本意是憐憫無辜受難之人,救一時危難。我們卻死守‘不問緣由’,把幫扶變成了無差別給予。”
他轉頭看向族人,聲音緩緩傳開。
“往後規矩調整。遇天災橫禍、意外遇險者,傾力援助。若是困境由自身懶惰、貪妄而起,不再直接供給錢糧,可傳授謀生技藝,引導其自力更生。善心不變,但助人要有分辨,不可一味包攬。”
那再次上山求助的人聽聞,不再能輕易拿到接濟。臺裡的匠人願意教他伐木編筐的手藝,靠勞作換取衣食。
自此之後,善援臺依舊廣施援手,山中有難的百姓,依舊能在此得到救助。只是善意不再毫無邊界,幫扶重在引人自立,而非一味施予。高臺之上的溫暖得以長久留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