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綿山嶺之上，梯田層層疊疊，層層向上鋪至雲邊，此地喚作崇功嶺。
嶺中族人世代信奉，功業為立身之本。祖訓鑿在嶺口巨石之上：人當建功立業，無功便是虛度此生。嶺中人自少年起，便立下目標，開墾田地、修築山道、積累物產，一切行事，皆以最終功績大小評判高低。嶺長姓厲，名承勳，身軀挺拔，手掌佈滿厚繭，早早在巨石之下等候來客。
厲承勳抬手，指向漫山梯田。
“人生在世，不可庸碌無為。”他語氣鄭重，“凡活一世，必要留下看得見的功績。開墾多少田，修成幾段路，積攢多少存糧，便是衡量一人價值的標尺。沒有功績，便是白白消耗歲月。”
客人沿著田埂緩步前行，望見田間勞作的鄉民。所有人都在追趕目標，日出而作，深夜方休。孩童自幼便被教導，要早早立下功業，若是一生平平淡淡，便會被視作虛度。
不遠處，一名中年農人停下鋤頭，面色憔悴。他半生開荒，一心想要開闢出十畝新田，日夜操勞，積勞成疾，身子漸漸垮掉。如今尚有兩畝未能開墾，他心中終日焦慮，認定自己此生功業不完，便是失敗。家人勸他休養，他不肯停下。
客人問道：“若是窮盡氣力換來功業，卻耗損自身性命，這般功業，意義何在？”
厲承勳搖頭。“功業本就需要付出辛勞。怕吃苦，自然一事無成。”
正交談間，又有訊息傳來。嶺中一名青年，一心想要修築一條直通山外的新路。為趕工期，日夜開山，不顧山體土質鬆軟，強行開鑿。山路堪堪修成，一場大雨沖刷，半邊山壁垮塌，新路盡數損毀，還險些傷及山下田舍。青年半生心血一朝化為烏有，終日鬱郁，自覺一事無成，閉門不肯見人。
客人望向厲承勳。
“建功立業，本是勸人勤勉向上，卻不是讓人拿身心安危去硬搏，更不是認定平淡生活即是無用。”
厲承勳眉頭緊鎖。“若無功業，人何以證明自身？”
“功績有大小，人生亦有萬千模樣。”客人望向層層梯田，“開荒修路是功，守好一家老小，善待鄰里，護一方安穩，同樣是立身之本。功業是努力之後的結果，不是人生必須完成的枷鎖。若是一心追逐功績，只盯著最終成果，無視自身健康，不顧周遭風險，就算大功告成，也可能得不償失。”
圍觀的族人靜靜聆聽。嶺中不少人一輩子活在對功績的追逐裡，一旦達不到目標，便滿心自我否定。有人為追求功績，忽略妻兒，家中溫情日漸淡薄；有人急於求成，行事冒進，反而釀成禍事。他們崇尚實幹建功，卻慢慢忘記，建功的初衷，是為了讓日子安穩從容，而非把人逼入無盡的追逐之中。
厲承勳望著巨石上刻下的祖訓，沉默許久。山風吹過梯田禾苗，沙沙起伏。
“祖輩留下訓言，是勸族人莫要懶散荒廢。我們卻偏執地認定，唯有做出顯赫功績，才算不枉此生。”
他轉身面向族人，聲音清晰傳開來。
“往後崇功嶺，依舊推崇勤勉勞作，鼓勵眾人量力而行，建功不必強求宏大。盡力而為即是無愧，安穩度日亦是人生。不必以功業大小，獨斷評判一個人的價值。”
那積勞的農人，放下了強行開荒的執念，安心調養身體。開山失敗的青年，慢慢走出陰霾，跟著鄉鄰修整舊路，穩紮穩打。
此後崇功嶺的人依舊勤懇耕耘，修橋拓路不曾停歇。只是人們不再被“必須建功”的執念捆綁。有人開拓山野，建功一方；有人守著小家，安度朝夕。山嶺之間，勤勉不變，人心卻不再緊繃焦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