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清泉潺潺的拾善塢,山塢裡那份沉重的恩義枷鎖隨山風慢慢消散。二人沿著蜿蜒山徑繼續向西攀登,登上一處開闊高臺。高臺地勢平坦,視野遼闊,入夜之後星辰盡收眼底,此地喚作觀星坪。
觀星坪先祖,一生親歷數次天災突變。災禍來臨之前毫無徵兆,生靈蒙受巨大損失。先祖仰望天象,潛心研習星象徵兆,希望提前預判吉凶,規避危難,護一方鄉民平安。
觀天象、察徵兆,提前防範風險,本是求生遠禍的智慧。可代代傳承,這份對預判吉凶的求索,慢慢走向極端,化作整片坪地難以掙脫的執念。
坪中百姓心中篤定:星辰定禍福,徵兆決前程。
天象的一絲異動,便是人事吉凶的預兆。凡事必先觀星卜算,一切抉擇皆依從星象指引。若是星象不吉,縱有萬全之計也不可行動;只要星象示吉,便放心託付所有,不再考量人為努力。
適度預判,是察知隱患,提前防備,盡人事而後知天命;執念預卜,是把命運全然託付徵兆,放棄自身抉擇,困在吉凶預言之中。
踏上觀星坪,便能感受到此地獨有的氣氛。坪上建有觀星臺,每到黃昏,長老便登臺觀星,推算吉凶。鄉民無論婚嫁、建房、播種、遠行,必先請人觀星問卜。星象若是不祥,萬事擱置,哪怕耽誤農時、貽誤要事也不肯行動。
坪內有一名年輕的農生,想要開墾一片新坡地栽種粟米。整地、選種諸事都已準備妥當,可觀星之後,長老言當夜星軌偏移,主土中藏厄,不宜破土。農生只得擱置計劃,眼睜睜錯過播種時節。待到來年星象適宜,坡地野草瘋長,地力流失,開墾的時機早已逝去。旁人勸他,土地平整完畢,只需留意排水便可,不必全然等候星象。農生卻搖頭,認為違逆星兆,必會招來災殃。
觀星坪主事長者,星叟,年逾七旬,夜夜登臺望星,畢生鑽研星象佔測,執掌坪內觀星預卜之道。見二人登上高臺,星叟衣袍素淨,目光常望向頭頂天穹。
“二位遠客登臨觀星坪。”星叟聲音沉靜悠遠,“世事無常,禍患突襲,凡人力量微薄,難以抵擋。唯有仰觀星辰,窺見天道徵兆,提前規避兇險,方能護佑族人平安。”
“我坪先祖歷盡災荒,深知不測之苦,故而留下訓言,凡大事必先觀星問兆,順星而行,不逆天命。”
星叟引二人來到坪地中央的望機臺。石臺寬大平整,石面上刻著星圖,石壁鐫刻觀星坪祖訓:
天象示兆,吉凶天定。
事起先卜,不逆星機。
星兇則止,星吉方行。
人事難抗,唯順天星。
星叟抬手撫過石壁星紋,望向坪內居住的百姓,神色篤定。
“星辰運轉,預示人間禍福。人謀劃再周全,若是天象不吉,苦心經營也終會落空。遵從星象的指引,避開凶兆,便是保全自身最好的辦法。”
在外鄉傳聞之中,觀星坪是一處通曉天機的秘境,族人仰觀星象,趨吉避凶,少有橫禍。
可長久駐足細看,方能看清執著預卜帶來的重重困局。
農耕耕種,完全等候星象擇期。即便雨水充沛、土地適宜,只要星兆不佳,便推遲播種。年年錯失農時,收成起伏不定,常常歉收。
鄉民染病,第一時間登臺卜星,依據星象判斷病情輕重。若是星象顯示大凶,便直接放棄醫治,靜靜等候結局;星象大吉,便覺得無需服藥休養,忽視病症。不少人本可以調養痊癒,卻因一味信奉星兆,耽誤救治。
年輕人求學遠行、經商謀生,全都受制於星卜。星象不吉,終生不敢踏出坪地一步,白白錯失機遇。
曾有一年山洪將至,山間雲霧湧動,河水上漲。有人實地探查,發現上游水位暴漲,勸說鄉民儘快轉移。可長老登臺觀星,稱當夜星象平穩,並無災厄之兆,勸眾人不必驚慌。鄉民便安心留守。待到山洪突襲,屋舍損毀,多人受災。事後族人不曾反思過度依賴星象,只認為是觀星之人辨識天象有誤,此後愈發頻繁占卜,不敢輕信人眼所見。
暮色降臨,夜幕緩緩鋪開,繁星鋪滿天穹。全坪老少齊聚望機臺下,靜靜佇立,仰望漫天星辰。
星叟立於高臺之上,夜風掀動衣袂,聲音緩緩傳遍整片坪臺。
“天道藏於星辰,禍福早有徵兆。凡人謀事,終究抵不過天命流轉。我輩觀星察兆,遇事先行卜算,避開兇厄,不強行作為,方能少受苦難。”
臺下老者紛紛頷首,一生仰觀星象,深信吉凶由天象預先註定。年輕後生自幼被教化,遇事第一念便是問卜觀星,很少相信人力可以扭轉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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