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河自西向東緩緩淌過,水面開闊,渡口旁立著成片蘆葦,秋風起時,葦絮漫天飛舞,此地喚作歸雁渡。
渡中之人世代以舟為家,祖訓刻在渡口岸邊的青石板上:遠行必有歸期,漂泊終要還鄉。他們深信,人不能長久離開故土,但凡外出謀生,無論路途遠近,年歲長短,最後一定要重回歸雁渡安家。若是有人選擇在外落地生根,便是背棄根脈,族人便不再認他。
渡長姓沈,名望歸,兩鬢染霜,一身粗布短衫,早早在渡口的木亭等候來客。亭邊拴著數條小木船,水面波光粼粼,遠處蘆葦蕩裡,不時有水鳥振翅飛起。
“雁到秋來尚且南返,何況是人。”沈望歸望著滔滔江水,緩緩開口,“故土是根,一旦長久在外停留,人心就會飄遠,血脈情誼也會慢慢淡薄。”
客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江面,看見渡口邊,一位老婦獨自立在岸邊,日日遠眺。她的兒子多年前去下游城鎮經商,在當地娶妻安家,日子安穩,本想接母親前去同住,老婦卻執意不肯離開歸雁渡,還不許兒子長久不回。兒子每年只能短暫歸來數日,母子相聚匆匆,離別之時總是滿心酸楚。
客人輕聲問道:“若是在外能安穩度日,亦可贍養親人,為何一定要逼迫人重返渡口?”
沈望歸神色堅定。“故土養育族人,不可輕易捨棄。在外定居,便是把根拔起。今日允許族人久留他鄉,來日子孫代代都不再歸來,歸雁渡便會慢慢荒蕪。”
正交談間,遠處一條小船靠岸。歸來的年輕後生一身風塵,神色黯然。他在外習得醫術,山外村落缺醫者,當地人苦苦挽留,希望他留下行醫救人。可按照族中規矩,他最多隻能在外停留三年,期滿必須返回渡口。
後生對著沈望歸躬身。“渡長,山外百姓病痛纏身,無人診治。我若是回來,那邊的人便失去醫者。可我若是留下,便是違逆祖訓。”
沈望歸眉頭緊鎖。“祖訓不可違。你的根在這裡,這裡才是你應當生活之處。行醫救人固然為善,卻不能忘了本。”
客人看向後生,又轉頭望向沈望歸。
“祖訓教人不忘故土,不是捆住人的繩索。根,藏在心間,不在腳下這一方渡口的泥土。心中記得家鄉,惦念親人,就算身在千里之外,也不曾背棄本源。反之,人身留在故土,心中毫無眷戀,那不過是空守一片土地。”
沈望歸搖頭:“若是不身在故土,何來眷戀?”
“雁歸,是心中記得來路,不是必須困在一處。”客人抬眼望向長空,幾隻大雁掠過江面,“大雁南遷避寒,春日依舊北返,來去自在。不是永遠死守一地才算歸鄉。族人可以外出學藝、濟世謀生,不必強行召回。只要心懷故土,時常牽掛,便是守住根脈。”
沈望歸沉默下來。他想起前些年,渡口的少年為了遵守祖訓,放棄外面求學的機會,匆匆歸來。歸雁渡土地有限,人口漸增,不少年輕人守在此地,沒有營生,日子清貧。還有幾人,為了不被族人非議,兩難之下,乾脆斷了和家鄉的所有聯絡,再也不曾踏回渡口半步。原本的牽掛,最後變成隔閡。
“守根,守的是心中念想,不是禁錮腳步。”客人繼續說道,“故土是退路,是念想,不是牢籠。人可以奔赴遠方,亦可隨時歸來,來去隨心,才是歸雁渡祖訓原本的心意。”
江風穿過蘆葦,簌簌作響。圍在亭邊的族人靜靜思索,多年壓在心頭的糾結,慢慢鬆動。
沈望歸低頭,看向青石板上的祖訓,久久無言。
“祖輩留下這句話,是怕族人漂泊忘本,我們卻偏執地認為,人必須留在此地才算不忘根。”他抬起頭,看向周圍族人,“往後規矩改了。族人可外出立業,不必強求一定要返鄉定居。心中念著故土,不忘血脈親情,便是歸人。”
後生長舒一口氣,眼底愁雲散去。
之後歲月,歸雁渡的人依舊熱愛這片江水蘆葦。有人選擇留下守著渡口,也有人遠行四方,讀書、行醫、經商。身在遠方的族人,逢年過節會託人捎來書信與物產,有空便回來探望。故土依舊是心中的歸宿,卻不再是困住腳步的枷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