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道蜿蜒穿過連片的松林,驛舍依路而建,飛簷簡樸,門前立著兩株古松,此地名叫歸心驛。
驛中之人信奉,人心不可外求,所有喜樂安寧,都要向內尋覓。祖訓刻在驛舍堂前木匾:外物皆擾,心不向外,方能得安。驛長姓蕭,名守默,面容沉靜,在驛門之下等候來客。
蕭守默引客人走入庭院。驛中族人儘量減少對外的往來,少收外來之物,少聽聞外界訊息。他們覺得,只要心中所求,都在方寸內心之中,不必向外索取。一旦期盼外物、期盼他人的認可,煩惱便會隨之而生。
“人所有的痛苦,皆來自向外追逐。”蕭守默抬手撫過木匾,“若是不盼旁人善待,不貪世間風物,萬事只求自心安穩,便不會有失落與遺憾。”
客人穿過庭院,看見一位獨居的婦人獨坐松樹下。她早年喪夫,獨自撫養孩兒。按照驛裡的訓導,不可期盼孩子常伴身側,不可渴求兒女的體恤關懷,這些都是向外索求。孩子遠行謀生,經年不歸,婦人心中思念,又強迫自己壓下這份念想,告誡自己不該期盼親情相伴。每每夜深,思念翻湧,她便自責,怪自己心向外馳,定力不足。
客人輕聲開口:“骨肉牽掛乃是人之常情,為何要強行斬斷這份期盼?”
蕭守默答道:“牽掛就是向外寄託。把心安放在他人身上,對方一旦遠離,心便會痛苦。守住本心,就不能將喜樂依託在外物旁人。”
正閒談間,驛外趕來一名青年。他自幼在驛中長大,喜愛作畫,想要走出松林,去看山川湖海,將天地風光繪於紙上。族人勸他,美景是外物,不必追尋,只在心中想象圖景便足夠。青年壓抑心中嚮往,不再提筆,終日靜坐內觀,可心底的熱愛久久無法平息,日夜煎熬。
客人轉頭看向蕭守默。
“向內求安,是不依靠外物來填補內心的空洞,並非不許感受世間美好,不許與人有情。”客人望向院外綿延的松林,“不向外貪求,和正常心懷期盼,本是兩回事。不執著佔有,卻可以欣賞風物;不把全部人生寄託在他人身上,卻可以珍惜親情與相逢。若是一味隔絕對外的心意感受,強行壓抑嚮往與惦念,所謂守心,便成了封閉自我。”
院中族人靜靜思索。多年來,他們執著於不向外求,刻意剋制所有對外的期待。有人不敢喜愛花木,怕花落而傷感;不敢交付善意,怕得不到回應。他們學著向內安頓,最後卻變得封閉淡漠,世間的溫情與美好,一併被擋在門外。
蕭守默沉默良久,風吹松針簌簌落下。
“祖輩所言向內求,是莫因得不到外物而患得患失。我們卻曲解成,不能對世間萬物生出半分念想。”
他看向圍在庭院的族人,緩緩開口。
“往後歸心驛,依舊修持本心,不貪求、不執著。但可欣賞山河,可珍惜親情。內心安寧為根,亦可接納世間相逢與熱愛。守心,不是把心封閉起來。”
樹下的婦人不再苛責自己的思念,提筆寫信,寄給遠方的孩子,坦然接納這份牽掛。青年重新拿起畫筆,走出松林遊歷寫生,看過江河雲海,歸來後落筆更有靈氣。
歸心驛的人依舊懂得安頓自心,不再因得失大悲大喜。只是心門不再緊閉,內守本心,外接萬物,松林之間,多了鮮活暖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