澗谷兩側崖壁平整,溪水常年叮咚流淌,崖壁上密密麻麻刻滿警句箴言,此地便是琢言澗。澗口巨石刻祖訓:出言必慎,萬語少發。
江夏踩著澗邊青石前行,潮溼水汽裹著草木氣息撲面而來。澗中人信奉言語多則必有失,最好少開口,凡要出口的話,必須反覆推敲打磨,稍有不妥便緘默不言。
澗主名喚默巖,面容沉靜,平日極少言語,遇事多以手勢示意。
“來客入琢言澗,當知我澗修行。”默巖抬手指向崖壁上一行行鐫刻的文字,“口舌為禍端之源,話說越多,過失越多。謹言,便是避禍修心。”
江夏抬眼望去,澗中一處石亭內,兩名弟子相對而立。少年見同伴不慎扭傷腳踝,心中擔憂,想要出言慰問,話到唇邊反覆斟酌,思慮會不會言語不妥冒犯對方。猶豫良久,待到想好妥當措辭,同伴早已獨自忍痛走遠。
另一側,幾名族人商議修繕引水渠。眾人心中各有想法,卻都怕言語有失,不願率先開口。人人緘默,難題久久不能商討決斷,水渠修繕之事一拖再拖。
“謹言慎行,本是修養。”江夏蹲下身,看著溪水沖刷石縫,“慎言是不說妄語、惡語,而非遇事閉口不言。若是為了規避言語過失,該表達的心意、該商議的要事全都壓下,緘默便成了隔閡。”
默巖緩緩搖頭。“一言出錯,流言難收。少開口,方能保全自身,不生是非。”
“言語有兩種用處,一是避禍,二是傳心。”江夏望向崖間草木,“泉水不流動則腐,言語不交流則心隔。該勸慰時開口,該議事時直言,審慎不等於沉默不語。一味閉口,看似無錯,卻也錯失傳遞善意、共商對策的機會。”
默巖默然靜聽。
方才想要慰問同伴的少年垂著頭走來,滿心悵然。他並非冷漠,只是被訓言束縛,遲遲不敢吐露關心。等到機會逝去,只剩下心底的愧疚。
江夏看向少年:“慎言,是戒浮誇妄言,不是封存心意。真誠的關切,即便詞句樸素,也自有溫度。不必為了追求毫無瑕疵,等到時機消散。”
澗內眾人靜靜佇立,細細思索。長久以來,他們畏懼言語之失,把沉默當成修行,人與人之間,漸漸少了互通心意的話語。
默巖望著流淌的澗水,想起舊事。昔日澗裡爆發山洪前兆,有人察覺險情,卻反覆斟酌言辭,不敢及時呼喊預警,延誤片刻,澗邊幾間屋舍受損。當年他只嘆那人言語不精,如今才醒悟,固守少言,反倒耽誤緊要之事。
“我們執著少言避過口過,”默巖輕聲嘆道,“卻忘了言語本用來互通心意,緊要關頭,不可一味緘默。”
數日之後,澗口巨石重新鑿刻訓言:出言審慎,當言則語。
琢言澗中人依舊戒除妄言、空話,不隨意議論是非。遇到難處,該勸慰便坦誠慰問,遇到公事,眾人開口各抒己見,一同商議對策。說話之前審慎思量,卻不再畏懼開口。
澗水叮咚不息,崖間箴言長存。言語依舊需要打磨,卻不再成為人與人之間厚重的屏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