塢內原野開闊,百草同生,花木不分貴賤,這便是齊物塢。塢前巨石鐫刻祖訓:萬物無別,一概等同。
江夏踏著青草走入塢中。塢中人信奉世間萬物全然相等,高下、強弱、智愚皆為虛妄。待人接物,無論境況,都用一模一樣的方式對待,不可有分毫差別。
塢主名喚平一,一身素衣,神色平和,心中固守著萬物齊同的道理。
“來客至齊物塢,應知我塢的道。”平一抬手環顧四野草木,“天地化生萬物,本無尊卑。有所偏愛,有所厚待,便是生出分別之心,偏離大道。”
江夏抬眼望去,田邊,年幼孩童與壯年勞力被分派同等重量的柴薪。孩童氣力不足,揹著木柴步履踉蹌,幾乎被柴捆壓倒,族人卻不肯減輕分量,理由是眾生無別,不可特殊優待。
另一邊,村中兩人患病,一人只是輕微風寒,另一人臟腑重傷。醫者依塢中規矩,給二人服用一樣湯藥,不加區分。重傷之人藥不對症,病情日漸沉重。
“齊物之思,是教人放下傲慢偏見,不憑身份貴賤看人。”江夏駐足原野,望著叢生草木,“可萬物本性有差異,稟賦、強弱各不相同。不分情勢強行等同對待,不是平等,是無視真實的差別。”
平一微微蹙眉,緩緩開口:“一旦因人差異而區別對待,偏心便會滋生,世間便再起尊卑之分。”
“平等,是人人都該擁有被善待的權利,不是所有境遇都要一模一樣。”江夏俯身,看著地上高矮不一的野草,“高樹承大雨,小草怕狂風。草木同生,卻需不同雨露。對待世人,當體恤各自的處境,弱者予以幫扶,病患對症施藥。強行一刀切,看似無分別,實則失了體恤之心。”
平一沉默,靜靜聽著。
那名揹著過重柴薪的孩童腳下一滑,重重摔倒,木柴散落一地,手掌擦破流血。他掙扎著想爬起來,依舊想著,不可要求旁人減輕負擔。
江夏走到孩童身旁,輕聲說道:“齊物,是不輕視任何人,而非抹去人與人的不同。孩童氣力不及成人,本就該量力而行。真正無分別的仁心,是看見難處,給予適配的幫扶,而非強求相同的境遇。”
塢內眾人圍攏過來,心中震動。多年來他們執著於一概等同,以為這樣便是放下分別,卻忽略了世人先天的差異,善意變成苛責。
平一望著滿地青草,憶起往事。早年塢中大旱,分發口糧,他堅持每人份額完全一致。老弱之人本需更多滋養,分到的糧食不足以支撐,不少老人因此身體衰敗。那時他以為堅守大道,如今方才明白,齊物不是削平萬物,而是不存歧視。
“我們執意萬事等同,強行抹平差異,”平一低聲嘆道,“錯把形式相同,當成了本心無別。”
數日之後,塢口巨石重刻訓言:心無尊卑,事有相宜。
齊物塢依舊恪守本心,不看身份高低,不輕視任何人。分配勞作,會考量體力強弱;醫治病痛,會辨別病症輕重。心懷一視同仁的善意,行事卻能因人制宜,體恤差別。
風拂曠野,百草搖曳。萬物共生,不必全然相同,尊重差異,方是齊物真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