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山環抱,一汪深潭靜臥谷底,潭水澄澈見底,能照見雲影游魚,此地便是澄心潭。潭邊立一方青黑石碣,刻著潭中人世代奉行的訓誡:心中不可存一絲雜念。
一行人沿著苔蘚密佈的石階走至潭畔。潭邊屋舍簡素,居住在此的人常年靜坐潭邊修行。他們認定,雜念是擾亂心神的禍根,一旦生出旁的念頭,便要立刻摒除,務求一念不起,內心空明。
潭主名喚泠舟,一襲素白衣衫,神色寧靜,將來客引到石碣之前。
“人心本如這潭水,一旦投下石子,便會漣漪四起。”泠舟垂眸望向潭面,“凡思慮謀劃、牽掛惦念,皆是雜念。唯有清空萬念,心神方能如潭水一般,恆久澄淨。”
話音未落,潭邊茅舍傳來爭執。一名少年修行多年,近日總惦念臥病的祖母,每當靜坐,祖母憔悴的模樣便浮上心頭。他拼命壓制這份念想,日夜煎熬,日漸消瘦,可越是強行驅趕,思念越是縈繞不散。族人勸他斬斷牽掛,唯有放下親人,才能修成澄心。
來客看向泠舟,輕聲發問,所謂澄心,便是要把心中所有牽掛思慮盡數剔除嗎。
泠舟緩緩答道,牽掛會生出羈絆,思慮會帶來煩憂。心念一多,本心便被遮蔽,難以抵達清靜之境。
來客低頭望著潭中緩緩遊動的游魚。潭水看似平靜,底下卻有水流湧動,滋養魚蝦水草。若是潭中死水一潭,毫無生機,用不了多久便會腐臭。人心也是同理。分辨是非、體恤親人、籌劃生計,這些並非害人的雜念。執念糾纏不休,才是擾心之源。強行壓制心底本真的情義,如同為求水面無波,便要隔絕一切活水。表面看著平靜,內裡生機慢慢枯竭。
泠舟眉頭微斂,若是放任心念隨意生起,人心便會紛亂不休,永無安寧。
來客道,澄心不是無念,而是不被念頭裹挾。念頭升起,能夠看見它,卻不深陷其中。惦念親人,可以盡心照料,不必逼迫自己徹底忘卻;遇事需要思慮,審慎謀劃,卻不反覆糾結、胡思亂想。清靜,是從容不被妄念困住,不是強行抹殺所有心念。
泠舟沒有當即辯駁,留來客在潭邊小住,讓眾人體察潭中人的日常。
幾日停留,眾人慢慢看見這訓誡背後的困頓。潭中之人,習慣壓抑心中所有念頭。鄰里遇困,心中雖有不忍,卻不敢生出幫扶的念頭,只靜坐不動;春耕時節,不去籌謀雨水禾苗,只一味靜坐,任由田地荒蕪。眾人看似心靜無波,卻少了體恤他人、料理世事的活力。
一日夜裡,山間起大風,一棵老樹折斷,朝著存放谷種的倉房傾倒。潭裡眾人靜坐修行,察覺異響,心中生出驚懼,又強行壓下,遲遲沒有動身檢視。等到有人醒悟趕過去,倉房一角已經被砸壞,不少谷種受潮。
風波過後,長老齊聚石碣之前議事。部分長老固守舊訓,認為災禍起於人心生出驚懼雜念,更該靜心摒念。可親眼目睹倉房受損、看著那思念祖母日漸憔悴的少年,不少族人心中動搖。強行壓制心念,非但不能護持本心,遇到變故之時,反而無力應對。
幾番辯論,泠舟望著潭面晃動的雲影,緩緩開口,石碣上的文字,該重刻了。
數日之後,青黑石碣上新鐫訓言:辨妄念以靜心,存本善以留生。念起不纏,心澄非空。
澄心潭依舊在此修行,追求內心清明。只是不再強求一念不生。靜坐之時,妄念起落,只需覺察而不追隨;心中存有親情善意,遇事審慎謀劃,皆是人心本然。不被執念纏繞,也不扼殺心中生機。
離去那日,泠舟送至潭口。山風掠過水麵,盪開一圈淺淺漣漪。
“從前我以為澄心,便是潭水不起一絲波紋。如今才懂,真正的澄明,是縱然漣漪起落,本心依舊清澈。”
來客微微頷首,轉身離開谷底,向著下一處困於執念的山境前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