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凡的一生?》第167章 歸雁灘(1)

作者:江夏小說·7小時前

河灘開闊,蘆葦連綿百里,每至秋深,便有無數大雁南來棲落,此地故名歸雁灘。灘頭立一塊淺白河磨石碑,鐫刻灘民世代恪守的信條:故土即是歸宿,不可遠遊。

一行人踩著細軟沙礫踏上灘塗,風捲蘆花,漫天飛揚。灘中百姓世代守著這片河灘,以漁耕為生。祖訓告誡後人,他鄉皆是漂泊,唯有腳下這片土地,才是根。但凡有年輕人想要外出遊歷、謀生,都會被族人勸止。

灘主名喚葦翁,鬚髮花白,身著粗麻短衫,將來客引至石碑之前。

“大雁秋來春去,乃是順應天性,而人不同。”葦翁望向水面起落的水鳥,“離了故土,便會沾染他鄉風俗,淡忘本家言語,骨肉鄉情慢慢疏淡。守在此地,守著祖墳與親友,才算守住一生安穩。”

正說著,遠處渡口走來一名年輕後生。他自幼擅長造船,前些年聽聞江下游有大埠口,那裡匠人云集,造船之術各有所長,他一心想去觀摩學習,回來改良灘裡漁船。可族人紛紛勸阻,認定遠行便是捨棄故土,若在外久留,心便不再屬於歸雁灘。

來客看向葦翁,輕聲發問,守護鄉土,是否一定要困守於此,一步也不能離開?

葦翁緩緩搖頭,故土的一草一木,血脈宗族都在這裡。人一旦遠行,誘惑繁多,很容易樂而忘返,不再歸來。

來客望著漫天飛舞的蘆花。根,從來不是隻鎖在一方水土之上。心若不忘本源,縱使千里遠行,依舊記掛故土;若是本心淡漠,就算日夜守在灘頭,鄉情也會慢慢消散。遠行可以求學、增廣見聞,學成之後,帶著見識歸來,反能滋養故土。禁錮腳步留住人身,留不住心念。

葦翁眉頭微蹙,若是放開約束,年輕人紛紛出走,灘地漁耕之事,將來由誰承接。

來客說道,守土與遠遊,本可兩全。固守鄉土之人,耕耘河灘,守護家園;願意遠行之人,外出求學歷練,待學有所成,反哺家鄉。害怕人才外流而禁止遠行,如同為護住鳥巢,便不讓飛鳥振翅。看似留住了人,卻阻斷了外界的見識,故土長久之後,只會日漸閉塞。

葦翁沒有立刻爭辯,邀來客在歸雁灘小住,看灘上四時生計。

數日之間,眾人看清祖訓之下潛藏的困局。灘中造船之法,還是百年前的舊樣式,船身笨重,抗風浪能力弱。每逢汛期,漁船出海常有險情。後生們縱然有心改良,卻沒有新的技藝可借鑑。不止造船,漁獲儲存、堤壩修築,都沿用古法,少有革新。年輕一代心中多有嚮往,卻被祖訓束縛,只能壓下心中念頭,默默重複祖輩的勞作。

一日,暴雨驟至,河水暴漲,衝擊灘邊舊堤。老舊堤防難以抵擋大水,眾人奮力搶修,依舊有一段堤岸潰口。洪水漫進部分田地,莊稼受損。事後長老齊聚石碑之前商議。

部分長老依舊堅持舊訓,覺得災禍只是時運不濟,只要眾人安心守灘便可。可經歷水患,目睹漁船在風浪裡艱難掙扎的族人,心中已有動搖。那名擅長造船的後生站在人群中,他說,他外出不是為了一去不返,只想學新技藝,回來造更堅固的船,修築更牢靠的堤。

幾番爭論,葦翁望著河灘上起落的雁群,緩緩開口,石碑上的文字,該重新鐫刻。

數日之後,淺白石碑上新刻訓言:心繫桑梓便是根,身赴遠方以廣識。不忘故土,不鎖行路。

歸雁灘依舊看重鄉情,珍惜這片河灘。只是不再阻攔年輕人外出遊歷求學。離鄉之人臨行前會祭拜先祖,約定勿忘故土;在外習得技藝見識,可回鄉建設灘塗。有人選擇常年守灘漁耕,有人短暫遠行而後歸來,各隨本心。

離去那日,葦翁送至渡口,蘆花隨風落在肩頭。

“從前我以為歸雁,便是年年停留此地,寸步不離。如今才知曉,真正的歸,不在於腳踩何處土地,而在於心中是否記得源頭。”

來客微微頷首,轉身離開渡口,沿著河岸向前,奔赴下一處被執念困住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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