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地高曠，長風終年不息，雲氣常在腳下翻湧，故名拓雲坡。坡頂立一方赭紅巨石，刻著此地世代奉行的訓條：志當高遠，永不滿足。
一行人沿著盤旋山道登上坡頂，放眼望去，連綿群山盡在眼底。拓雲坡的居民，自小被教誨不可安於現狀。無論習得何等本事，做成何等功業，都不能停下腳步，永遠要向著更高處求索。
接待眾人的坡主名喚凌野，身姿挺拔，目光銳利，引眾人來到赭石碑前。
“人若心生滿足，便是止步衰敗之始。”凌野抬手遙指遠方層疊山峰，“一山之外更有一山，今日的成就，來日便不值一提。拓雲坡子弟，一生都要向上開拓，永懷不足之心。”
話音未落，坡下傳來爭執之聲。一名青年，耗費三年打磨出一套引水渠，解決了坡地常年缺水的難題，族人都交口稱讚。可長老們卻說，這點功績不足自滿，責令他立刻放下渠務，繼續鑽研更宏大的開山工程。青年面露疲憊，他日夜操勞，身心早已透支，可不敢違逆祖訓。
來客看向凌野，輕聲發問，不斷向上求索，是否代表永遠不能停歇，不能為當下的收穫心生欣慰。
凌野答道，天地廣闊，學問無窮。一旦覺得足夠，進取之心便會消散，再難更進一步。
來客望向天邊流動的雲。登高求索，本是上進之心，可永不知止，便是執念。人前行，當有遠望的志向，也該有歇腳的時刻。做成一事，可欣然肯定自身付出，休整氣力，再謀前路。並非一旦認可當下，就會喪失向上的志向。只知追逐更高的目標，無視身心極限，最後只會耗盡本源。
凌野眉頭微蹙，若是輕易知足，眾人便會耽於安逸，不再奮力開拓。
來客緩緩說道，知足與進取，本不是對立面。知足，是接納當下所得，懂得體恤自身；進取，是心懷遠志，謀求來日精進。只盯著更高的山峰，看不見腳下已經踏出的道路，即便不斷攀登，心中永遠充盈缺憾，永遠感受不到耕耘的意義。
凌野沒有即刻反駁，留來客在拓雲坡暫住，讓一行人親眼見證坡中生活。
幾日停留，眾人看見了這則訓條背後的苦楚。坡中子弟，無論做出何等成果，聽不到真心的讚許。有人耗盡半生練就一身武藝，依舊被要求苦修不止，積下一身傷病；有人苦心著書，文稿完成之日，來不及梳理校閱，便被催促開啟下一部。人人不停追趕，心中常年焦灼。不少人到老，回望一生，只覺得一事無成，不曾體會片刻安穩歡喜。
那日午後，一場狂風突至。眾人正在修建的開山崖壁，因匠人連日不眠不休、氣力不濟，施工時疏漏了加固工序，崖壁碎石滑落，險些傷人。此事一齣，長老們齊聚赭石碑前議事。
一部分長老堅守舊訓，認定只是眾人還不夠勤勉，應當加倍努力。可親歷險情、目睹青年憔悴模樣的族人，心中已經動搖。一味不停向前，氣力枯竭之時，再遠大的志向，也難以落地。
反覆論辯之後，凌野望著漫卷的流雲，緩緩開口，赭石碑的文字，該重刻了。
數日後，赭紅巨石上新鐫訓言：懷遠志以開拓，知止歇以養身。常求精進，亦惜所得。
拓雲坡依舊鼓勵子弟立志登高，探索新知，開拓事業。只是不再逼迫眾人永無停歇。做成一件事，可以慶賀耕耘所得，休整心神，積蓄力量，再奔赴下一段征途。追求高遠，但不被無盡的慾望裹挾；奮力前行，亦懂得善待自己。
離去那日，凌野送到坡口，長風拂動他的衣袍。
“從前我以為拓雲，便是永不停步，不斷向更高處攀登。如今才懂得，真正的開拓，不止向外征服山河，也懂得向內安頓自身。”
來客微微頷首，轉身走下長坡，雲霧在身後散開，向著下一處困住人心執念的地方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