墟鎮依山傍水，清溪穿鎮而過，家家戶戶門前都種著善念花，此地便是知善墟。墟口立一塊白玉碑，鐫刻墟中世代傳承的信條：凡遇苦難，必傾囊相助。
一行人沿著青石板路走入墟鎮，街巷乾淨，民風溫厚。墟內之人從小被教導，善心不可有分毫保留。旁人但凡有難處，無論自身境況如何，都要傾盡財物、耗費心力前去幫扶，若有所保留，便是心藏私念，算不得真善。
墟主名喚慈禾，面容溫和，待人寬厚，將來客引至白玉碑前。
“世間疾苦眾多，行善不可權衡計較。”慈禾望著沿街盛放的善念花，“助人當傾盡所有，若先掂量自身得失，這份善意便摻了雜質。”
正交談間，一名年輕婦人匆匆走來，神色窘迫。鄰人家遭了災，房屋損毀，婦人已經拿出家中大半存糧接濟。如今自家孩子即將入冬，缺少禦寒衣物，她本想留些許布匹，可族人勸她，行善不可留私，應當將剩餘布料一併送出。婦人左右為難，若是盡數送出，自家孩子冬日便無厚衣蔽寒。
來客看向慈禾，輕聲發問，行善助人，是否需要不計自身安危，傾盡全部所有？
慈禾緩緩答道，善心貴在無私。若是助人之時還想著保全自家，便是有所取捨，善心便不夠純粹。
來客望著溪水中緩緩遊動的游魚。助人好比舉燈照路，若是油燈燃盡，燈火熄滅，便再也無法照亮旁人。真正的善，不是耗盡自身去填補他人的缺口。幫扶的本意，是託人渡過難關，而非犧牲自己。毫無底線的傾囊相助，一時可以解困，長久之下，行善之人自身衰敗，再也無力濟世，還會讓受助之人習慣依附，失去自立之心。
慈禾眉頭微蹙，若是助人還要權衡利弊，世人便容易吝嗇推脫，冷眼旁觀苦難。
來客緩緩說道，善有本末。有餘力，則伸手扶持；力有不足，則量力而為。善心可貴，但不必以毀滅自身為代價。一味無條件施捨，看似大德，實則是一種執念。授人以魚，更要想著引導對方學會自立，方能長久脫離困苦。
慈禾沒有立刻辯駁，留來客在知善墟暫住，讓一行人體察墟鎮日常。
幾日停留，眾人慢慢窺見信條之下潛藏的隱患。墟民習慣傾盡所有助人。有人為接濟遠鄉受難之人，變賣賴以謀生的農具，待自家遭遇收成不濟，無力自救；不少受助者長久依靠旁人施捨，不願勞作，一遇困境便等候墟民接濟。善意源源不斷，可困苦之人，始終難以獨立站起來。
一日雨季，山洪將至。墟外村落來人求助，請求支援木料加固房舍。不少墟民打算拿出自家全部屋樑木料前去支援，全然不顧自家房屋也臨近河岸，同樣有被洪水侵襲的風險。來客及時勸阻，眾人方才停下。
洪水退去之後，長老齊聚白玉碑前議事。一部分長老固守舊訓，認為行善本當捨己。可親眼見到幾戶人家因常年接濟旁人，家中空虛，在山洪之中受損嚴重，不少族人心中動搖。犧牲自身的善，難以持久。
幾番論辯，慈禾望著清溪流水，緩緩開口，白玉碑上的文字，該重新鐫刻。
數日之後，白玉碑上新鐫訓言：存善心以濟困，量餘力以助人。善不吝嗇，亦不自毀根基。
知善墟依舊崇尚仁善，見人危難願意伸出援手。只是不再要求傾家相助。助人之時，先保全自家根本，有餘力再去幫扶他人。幫扶不只贈予財物，也傳授謀生技藝，引導受難者自立自強。善意有根基，方能長久流淌。
離去那日，慈禾送至墟口，風拂善念花，淡淡花香漫開。
“從前我以為知善，便是毫無保留，傾盡一切去幫扶世人。如今才懂得，長久的善意，必先護住自身燈火，方能持續照亮前路。”
來客微微頷首，轉身踏上山道，奔赴下一處困於執念的山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