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凡的一生?》第180章 重儉塢(1)

作者:江夏小說·9小時前

群山環抱,塢內屋舍皆土坯築成,不加粉飾。粗陶為器,麻布為衣,飲食只求果腹,此地便是重儉塢。

江夏踏過塢口凹凸的土路,入目所見,處處透著簡樸。塢中之人信奉,奢靡是萬惡之源,故而凡事極盡縮減。衣物能蔽體便不再添,吃食能充飢便不再求滋味,屋舍不漏雨便絕不修繕。他們不止約束自身,還以嚴苛的標準衡量一切,但凡稍稍講求舒適,便視作墮入浮華。

塢主是鬢髮半白的婦人,名喚樸媼。她正坐在門前搓著粗麻線,見江夏前來,放下手中麻縷,抬手示意四周屋宇。

“來客請看我塢。衣食所需,本只為保全肉身。多一分享用,便是虛耗物力,滋長貪心。唯有苦行儉素,方能守住清心。”

江夏緩步穿行塢中。塢民恪守儉道,家中器物破損,哪怕稍加修整便可好用,也儘量將就;孩童想要一卷紙張習字,長輩也要反覆斟酌,覺得是額外耗費。山下鄉鄰遇災,塢中倉廩尚有存糧,族人卻不願多拿出一些賑濟,理由是多耗用糧食,便是背離儉約。他們戒除了多餘享樂,卻將儉樸變成吝嗇,把善待自己、體恤旁人的餘地一併削去。

“儉,貴在惜物,不在於刻意苦待。”江夏望著遠處山田,緩緩開口。

樸媼眉頭微蹙。

“物力有限,一旦習慣舒適,人心便容易貪求無度。由奢入儉難,唯有守住最低的需求,才不會失了本心。”

“惜物,是不揮霍、不浪費,並非凡物都要一味剋扣。”江夏看向田邊正在抽穗的禾苗,“莊稼收穫,是用來養人。留足儲備,亦可以救濟困厄之人。若是為了節儉,該用之時不肯用,該施之時不肯施,守著物資不肯動用,那不是儉,是吝嗇。儉是不妄耗,吝嗇是不肯用。”

樸媼默然,引江夏走進塢後的倉房。倉門厚重,裡面堆滿多年積存的糧食、麻布。一側木冊記錄舊事,曾有一年塢內生了疫病,有孩童體虛,族人依舊不肯拿出細糧調養,固守舊訓,只給粗糲糠食,白白耽誤調養時機。冊中依舊記載,此舉是堅守儉德。

“長久以來,我們都以為,剋制便是德行。”樸媼低聲說道。

“德行的根基是仁。”江夏輕輕撫過木冊封面,“儉是戒浮華之慾,不是摒棄人間溫厚。器物適度修繕,讓人安居;糧食適時取用,救人急難,不算奢靡。若是執著於形式上的苦簡,捨不得拿出物資助人,儉的本心,便已經偏了。”

一名少年捧著破舊的竹簡上前,躬身發問。

“若是放寬尺度,允許大家稍稍改善日用,會不會慢慢滋生貪念,最終走向奢靡?”

“分揮霍與必需,辨私慾與急用。”江夏看向少年,“不為享樂而鋪張,不為虛榮而添置。維持生計所需,救助他人之急,不在禁絕之列。”

樸媼靜靜望著倉中堆積的糧袋,心中幡然醒悟。她一生帶領塢中人苦修儉素,一心戒除浮華,卻未曾分清儉與吝的邊界。執著於外在的清貧,反倒丟失了儉樸背後體恤萬物的本意。

她取來刻刀,走到塢口石碑前。舊銘文寫道:物當盡省,毋增享用。

樸媼緩緩落刀,在側邊添上新訓:戒奢惜物,不執苦形;當用不吝,方謂之儉。

山風拂過土屋的茅草簷,輕輕揚起細碎草屑。塢內眾人望著石碑上新刻的文字,心中多年緊繃的剋制,慢慢舒展。

樸媼回身,向江夏淺淺一拜。

“我只知省減物資,卻不知儉的本意,是善用萬物,而非死守囤積。多謝來客點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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