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臺依山而建，檯面由大塊青石板鋪就，四周無多餘草木遮擋，視野遼闊，此地為善斷臺。
江夏拾級而上，臺上之人奉行的信條是遇事不可遲疑，決斷務必速下。他們以為猶豫便是軟弱，思慮過多便會錯失時機。但凡遇到事情，不容反覆權衡，要即刻定奪。若是有人沉吟片刻，多方考量，便會被視作優柔寡斷，難成大事。
臺主是個目光銳利的中年男子，名喚凌果決。他立在高臺正中，見江夏登上來，開門相迎。
“來客，世間機遇轉瞬即逝。遇事當斷則斷，遲疑生變。思慮一多，雜念叢生，本該做成的事，也會白白貽誤。”
江夏環顧高臺上下。臺內弟子無論大小事務，都逼迫自己快速拿主意。採購物資，不辨優劣便匆匆敲定；鄰里起了紛爭，不等聽完雙方全部原委，便倉促下評判；有人求醫，醫者來不及細細問診，便匆忙開方。他們避開了遲疑拖沓，卻常常因為倉促抉擇，生出新的紕漏。一味求快，決斷少了權衡，果決變成輕率。
“善斷，貴在權衡之後取捨，不是一味求快。”江夏望向遠處連綿群山，緩緩開口。
凌果決眉頭微蹙。
“機會不等人，瞻前顧後，良機稍縱即逝。思慮過重，便是畏縮。”
“斷分兩種。危局在前，不容多想，便當機立斷；事理繁雜，利弊難明，則需要靜心考量。”江夏指著崖邊的古松，“狂風驟至，松枝當即彎折自保，這是急斷；可若是修剪枝幹，必要細觀長勢，不可一刀妄砍。決斷的價值，不在快慢，而在是否貼合實情。不問事情緩急，強求立刻抉擇，不是果決，是魯莽。”
凌果決默然，引江夏走入臺側石室。石室之中存放歷年案卷。數年前山下河水暴漲，臺中弟子奉命協助治水，來不及探查水勢走向，倉促下令封堵一處水道，不料積水改道，沖毀了下游數戶人家屋舍。舊案卷裡只記載眾人行事果敢，只嘆天災難料，不曾反思決斷太過倉促。
“我們一直以為，至少沒有坐以待斃，便是無錯。”凌果決聲音低沉。
“果決的本意，是該抉擇之時不拖延，不是摒棄審慎。”江夏翻閱泛黃卷宗，“真正的善斷，兼具眼光與耐心。急事速決，難事緩衡。只求決斷迅速，省去斟酌，極易因片面之見，鑄成大錯。”
一名青年弟子上前躬身發問。
“若是遇事反覆思量，遲遲拿不定主意，豈不是變成優柔寡斷？”
“審事分緩急，權衡有尺度。”江夏看向青年，“緊要危難，不可徘徊；繁雜難明，不可倉促。深思不是遲疑，速斷不等於草率。”
凌果決長久望向臺下山川，心中幡然醒悟。他多年教人遇事速決，以為決斷越快越是能幹，卻不知捨棄審慎的快速抉擇，隱患重重。執著於“果斷”之名，反倒落入輕率的執念。
他取來刻刀，走到臺前石碑前。舊銘文寫：事無多慮，斷必速成。
凌果決緩緩落刀，在側邊添上新訓：急事當決，難事當衡；斷求合道，不尚速成。
長風掠過青石臺面，帶來遠山草木氣息。臺上眾人望著石碑上新刻的文字，每一次準備脫口而出的決斷，心底都多了一層掂量。
凌果決轉身，向江夏深深一揖。
“我一味推崇速斷，只知不可遲疑，卻忘了決斷之前，先要明辨情勢。多謝來客點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