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塢深藏於密林深處,溪水繞著塢牆靜靜流淌。此地喚作獨善塢。
江夏沿著林間小徑走入塢中。塢中人信奉,修身只需管好自身。世間旁人的疾苦紛爭,皆與己無關。守住自己品行無虧,便是修行圓滿,不必費心去幹預外界諸事。若是出手捲入旁人是非,反倒會沾染俗世煩擾,玷汙本心。
塢主是位素衣長者,名喚安自修。他坐在院前石案旁,獨自煮茶,見江夏前來,抬手示意落座。
“來客可知我塢的道理。人最難管束的是自己。守住一身清白,不做惡事,便是功德。他人禍福,自有因果,不必插手。一旦介入,是非纏身,自身德行便容易受損。”
江夏放眼望去,塢內屋舍整潔,人人嚴於律己,不偷不搶,修身持戒一絲不苟。可山外村落遇禍,流民途經塢外叩門求助,塢民只是閉門不動。他們自身品行無瑕,卻眼睜睜看著旁人陷入困厄。有人鄰里之間生出欺壓之事,塢中人明明有能力勸解,卻袖手旁觀,只說管好自己即可。獨善其身,慢慢變成了冷眼旁觀。
“修身以潔己,不是見難而不援。”江夏望著溪面上緩緩漂過的落葉,緩緩開口。
安自修輕輕搖頭。
“人心繁雜,他人之事,很難分辨始末。貿然出手,好意也容易招來怨恨,反倒擾亂自身修行。守好自己,不惹塵囂,才是穩妥之道。”
“潔身自好,是不隨波逐流,不為惡;卻不是緊閉門戶,無視世間苦難。”江夏看向林邊一株老樹,“樹木紮根一處,尚且能為過路鳥獸遮風擋雨。人修品德,除了不做惡,力所能及之時,亦有扶危的本分。只求保全自身清白,對周遭苦難漠然置之,這不是善,只是自保。”
安自修沉默,引江夏走入塢後的靜室。室中木架擺放歷代修行手記。多年前山下爆發山火,火勢逼近村落,塢中眾人通曉防火之法,卻恪守舊訓不肯出去相助。大火過後,不少人家流離失所。手記之中依舊稱讚塢中人守住本心,沒有被俗世紛爭拖累,不曾反思本可伸出援手。
“我們一直以為,不去摻和,便是不造業。”安自修低聲說道。
“善有兩層,一是不為惡以自修,二是行力所能及之仁。”江夏輕輕撫過紙頁,“獨善,是在無力之時先安頓自身,積蓄力量;倘若有餘力,卻選擇冷眼旁觀,便是將修身變成了自私的藉口。”
一名年輕塢民從廊下走出,躬身發問。
“若是出手助人之後,被人誤解、反受責難,豈不是白費苦心,還擾亂修行?”
“量力而行,順勢而為。”江夏看向少年,“行善不必強求結果,卻不可因畏懼麻煩,便直接捨棄惻隱之心。先修己,遇可助之事,便量力相助。”
安自修望著窗外幽深林木,心中漸漸醒悟。他數十年教導眾人閉門自修,以為不沾染是非便是德行,卻忘了修身的惻隱之心,本就該向外流露。執著於獨善,便丟掉了仁心。
他取來刻刀,走到塢口石碑前。舊銘文寫:但修己身,不問他苦。
安自修緩緩落刀,在側邊添上新訓:先善己身,存恤人心;力所能及,不棄旁人。
林間清風穿過枝葉,溪水叮咚流淌。塢中眾人望著石碑上新刻的文字,那份固守已久的冷漠,漸漸生出暖意。
安自修轉身,向江夏拱手一拜。
“我只知自修守心,卻不知德行從來不是閉門求得。多謝來客點破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