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嶺狹長,山道直捷,少有迂迴彎折,往來行人皆盼快行,故名速達嶺。
嶺中世代相傳古訓:行事求速,務求早成。
嶺中人篤信,世間萬事,貴在迅捷。起步要快,推進要快,收穫更要快。一件事若是拖延日久,變數滋生,人心懈怠,便容易半途而廢。修行、學藝、營生、濟世,統統要爭朝夕,最好短時間內便見到成果。久久不見成效的事,便是方法有誤,不值得耗費光陰堅持。
嶺主名喚疾行,年過五旬,一生凡事求快。讀書不願細細體味義理,只求早日讀完一卷;習藝不願反覆打磨根基,只求儘快習得招式;謀劃事務不願徐徐鋪墊,盼著今日籌謀,明日便見成效。嶺中子弟自幼受此薰陶,凡事急著求結果,耐不得漫長等候,熬不住沉澱積累。
江夏踏著碎石山道,登上速達嶺。
嶺上屋舍搭建倉促,牆垣粗簡,工匠急於完工,許多地方未曾夯實加固,一遇風雨便有牆體剝落。田地裡的農人,不願循序漸進改良地力,急於當年增產,大量施用草木灰,一時禾苗長勢喜人,可數年之後土壤板結,地力衰敗,收成逐年銳減。
有少年拜師學木雕,只學半月,便覺得基礎枯燥乏味,一心想要直接雕琢繁複紋樣。師傅勸他先練三年打磨基本功,少年不肯,倉促上手,刻出來的物件輪廓勉強成型,肌理粗糙,不耐細看。少年心中煩悶,只歸咎於技藝難學,不肯承認是自己急於求成,根基淺薄。
他們一心追逐快速的結果,跳過漫長的沉澱,越過必要的打磨。看似早早有所收穫,實則根基虛浮,繁華轉瞬消散。為求速成,捨棄深耕,最後所得皆是虛浮表象。
疾行立於嶺頭岔口,目光銳利。
“光陰有限,人生短暫。做事拖沓,空耗歲月。凡有謀劃,便當迅速落地,早日收穫成效。久久不見回報,便是枉費心力。速則有成,遲則生變。”
江夏望向嶺外緩緩流淌的長河,緩緩開口。
“求速,是不拖沓、不怠惰,不是捨棄根基,強行催熟。快慢當隨事物本性而定。草木春生秋實,不可拔苗助長;玉石雕琢,需反覆細磨,不可一揮而就。只盯著最終結果,跳過積澱的過程,所得之物,必定根基不穩,難以長久。”
疾行眉頭微蹙,並不認同。
“世事變幻,機會稍縱即逝。若是慢慢等候,良機逝去,縱有深厚根基,又有何用?先拿到成果,再慢慢完善,才是處世良法。”
“良機固然要搶抓,可無根之果,到手也會凋零。”
江夏抬手指向山間古松。“山巔老松,數十年紮根巖縫,緩緩延伸根系,方能抵禦狂風。若是急於長高,根系淺浮,一場大風便可連根傾覆。做事也是同理,有些成果需要厚積,需要等待,需要日復一日默默耕耘。只圖速成,便是拔苗助長。”
疾行心中存疑,引江夏走入嶺中藏卷閣。閣中存放歷代嶺中人的行事手記,記錄無數快速成事的案例,被後人奉為典範。江夏翻到一卷封存多年的舊簡,裡面記載一段被刻意淡化的往事。
數十年前,山下河流常年氾濫,鄉民商議修築長堤。速達嶺的先輩領下此事,一心追求早日竣工,縮減夯土的層數,省去實地勘測的工序,倉促調集人力趕工,短短兩月便築起大堤。
眾人讚歎工程神速,稱頌先輩才幹。可當年汛期來臨,大水衝擊堤身,根基不實的長堤頃刻潰決。洪水奔湧,淹沒大片村落,先前耗費的人力物力盡數化為泡影,百姓受災更重。
手記依舊記錄工程如期完工,卻刻意隱去潰堤的慘重後果。
江夏指尖撫過粗糙竹簡,輕聲嘆道:“只求完工之快,不顧根基虛實。看似早早成事,實則埋下巨大隱患。一時的速成,換來長久的禍患。”
閣外一眾弟子靜靜佇立,心緒翻湧。長久以來,他們害怕漫長的等待,不願沉下心打磨根基,總想跨過艱難的積累階段,直接摘取果實。急於看見結果,一旦進展緩慢,便心生焦躁,輕易放棄。
疾行默然良久,心底執著多年的信念一點點瓦解。他一生崇尚速達,以為越快越好,卻忽略了萬事各有時序,強求速成,反而損毀根本。執著於快速見效,也是一種心魔。
他拿起刻刀,走向嶺前石碑。舊銘文:事貴迅捷,及早功成。
石屑簌簌落下,新訓鐫刻而出:
敏於事而不躁,求其成亦守序;可速則捷,當緩則蓄。
山風穿過嶺間林木,吹散瀰漫多年的焦躁之氣。
自此,速達嶺依舊教人勤勉不怠,把握時機,卻不再一味強求速成。該搶抓的機遇,果斷前行;需要沉澱打磨的,安心靜待,厚積而後薄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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