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凡的一生?》第197章 重責崖(1)

作者:江夏小說·7小時前

陡峭崖壁拔地而起,崖下雲霧常年翻湧,崖上土地貧瘠。此地名重責崖。

崖中世代恪守古訓:一身擔盡,罪必歸己。

崖中人信奉,世間所有憾事、災禍、矛盾,根源皆在自身。無論事情緣由如何,但凡有不好的結果,必先向內攬下全部罪責。旁人過錯,世道波折,在他們看來,皆是自己修為不足,未能感化、未能預判、未能周全,才招致禍事。

崖主名喚承疚,年近七旬。數十年間,他習慣包攬所有過錯。鄰里失和,他自責教化不夠;天降災荒,他自責德行淺薄;弟子行差,他自責教導無方。哪怕是旁人蓄意為之的惡事,他也要分出大半罪責壓在自己肩頭。

崖中子弟自幼便被這般教導。遇事第一念不是分辨是非,而是反省自己哪裡做得不好。被人欺辱,先思索是不是自己言行有失;計劃遭旁人破壞,先苛責自己思慮不周。長此以往,人人揹負沉重枷鎖,習慣包攬不屬於自己的重擔,將所有苦難獨自吞下。

江夏沿著窄險山道,登上重責崖。

崖上屋舍簡陋,眾人神色常懷愧意。一名少年好心幫鄰里看管牲畜,鄰人疏於照看,牲畜走失。所有人都清楚,是主人看管懈怠,可少年跪在崖前懺悔,認定是自己看護不夠上心,日夜自責,日漸憔悴。旁人勸他,他只搖頭,說災禍發生,便是自己有失。

還有女弟子,誠心規勸誤入歧途的友人,對方執意不聽,犯下錯事。眾人皆說那友人本心執拗,女弟子卻終日愧疚,覺得是自己言語笨拙,沒能點醒對方,將他人的選擇之責攬於一身。

他們心懷擔當,願意自省過失,卻分不清何為己責,何為他過。一味包攬罪責,把旁人的選擇、世道的無常全都背在身上,直至心力耗盡。

承疚立於崖邊巨石,雲霧自腳下升騰,聲音厚重。

“天地萬物,禍福相連。世間一切不如意,皆因我心性有缺,行事有漏。擔下罪責,痛自反省,方能砥礪本心,消弭禍端。若遇事便推責他人,便是心性自私,道心敗壞。”

江夏望著翻湧雲海,緩緩開口。

“擔當,是承擔屬於自己的過錯,彌補自身造成的疏漏,不是包攬世間所有不幸,扛起旁人種下的因果。自省是認領己責,不是不分邊界,將萬事惡果全部歸於自身。倘若不分界限地攬罪,不是厚德,是自困。”

承疚微微搖頭。

“人心若是足夠完善,便可感化周遭,消弭災厄。只要禍事發生,必然是我尚有缺憾。多擔一分罪責,便多一分修行。”

“人各有本心,各有抉擇。”

江夏看向崖下曲折山徑,“你可以盡力規勸,盡力幫扶,卻無法替他人抉擇善惡。旁人犯下的過錯,根源在其人心中,並非你的缺失。擔當不是無止境揹負,守住責任的邊界,才能夠長久立身。若是把所有人的過錯背在身上,重擔壓垮自身,最後連屬於自己的本分,都無力守住。”

承疚心中存疑,引江夏進入崖後石室。石室之內,存放歷代崖中人的懺悔筆錄。一卷卷竹簡,寫滿自我歸罪的文字。江夏翻到一卷塵封舊稿,記載一段往事。

數十年前,山下有一夥強人劫掠村落,百姓流離。重責崖的先輩心懷悲憫,下山勸說強人棄惡。可強人利慾薰心,不肯悔改,依舊行兇。

事情之後,這位先輩沒有去追究強人的惡行,反而日日懺悔,認定是自己德行微薄,無法感化惡人。他終日沉浸愧疚,耗盡心神,再無餘力組織鄉民防禦。強人愈發肆無忌憚,接連侵擾周邊村落。

手記依舊稱讚此人勇於擔責,德行深厚,卻忽略了,他一味攬罪,反而放棄了護佑百姓的本分。

江夏指尖撫過竹簡紋路,輕聲嘆道:“他錯把攬罪當成修行。該做的防禦不去籌劃,該明辨的是非不去釐清,只一味向內歸罪,這份自責,無助於平息禍亂,只徒耗心神。”

石室之外,一眾弟子靜靜聆聽,心緒震盪。長久以來,他們習慣把一切不幸歸罪自己,揹負層層枷鎖,畏縮壓抑,不敢分清是非邊界。明明不是自己的過錯,卻長久困在愧疚之中。

承疚長久沉默,半生執念緩緩消融。他一生教人攬責自省,以為罪責擔得越多,德行越高。此刻方才明白,擔當亦有邊界。該擔則擔,非己之過,不必強攬。不分邊界的自責,只會困住心神,無力行真正濟世之事。

他執起刻刀,走向崖口石碑。舊碑刻字沉重:萬事有憾,罪歸於我。

石屑簌簌墜落,新訓落於石上:

己過勇擔,他責勿攬;明分邊界,方承重責。

山風吹散崖間凝滯的雲霧,天光落滿崖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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