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平凡的一生?》第196章 廣譽峰(1)

作者:江夏小說·1天前

峰巒高聳,直插雲天,峰頂視野開闊,遠近村落皆可望見,故名廣譽峰。

峰中世代傳下訓言:德聲遠揚,方為大成。

峰中人篤信,修身行善,必要為人所知,傳揚四方。善舉若是無人聽聞,便如同不曾做過;德行若是沒有外人稱頌,便算不得真正的修行。他們一心積攢名望,一言一行,都想著如何博得他人讚許,務求美名廣佈,被遠近世人敬仰。

峰主名喚慕昭,年過花甲,一生苦心經營德行名聲。他常說,善當示人,德當傳世。若是默默行善,不為人知,那這份善就缺少分量。峰中子弟自小被教導,行事之前,先要思量此舉能不能換來讚譽,能不能增添自身聲望。

江夏沿著盤旋山路登上廣譽峰。

山道兩側立著許多紀事石碑,刻滿峰中人的善舉與德行。何人賑災施糧,何人救困扶危,一一記錄,廣為傳頌。可細細觀察便會發現,諸多善行,皆選在人多之處施行。接濟流民要選集市要道,救助傷者要等旁人圍觀。若是無人看見,便少有動力出手相助。

有少年下山,偶遇獨居老人病倒在偏僻林間。四下無人,少年猶豫許久,轉身離去。他並非沒有惻隱之心,只是這件善事無人見證,不能為自己增添聲譽,便覺得做來無用。可轉日在村口廣場,當眾分發乾糧,哪怕財物不多,也做得盡心盡力,只因為圍觀者眾多,人人都能看見他的善舉。

他們做善事,出發點不再是體恤疾苦,而是渴求旁人讚美。善的核心慢慢空虛,只剩下博取聲名的外殼。

慕昭立於峰頂觀景臺,衣袂隨風輕揚,語氣從容自信。

“人之修行,德行為本,美名為輔。善舉顯露,可教化世人,引眾人效仿。一人揚名,便可帶動一方向善。若是隱於暗處,無人知曉,縱然行善,也難以廣傳教化。”

江夏望向山腳下的村落,緩緩開口。

“行善之本,在於體恤苦難,而非博取讚美。德行貴在本心,不在旁人耳聞。若是為善只為換取讚譽,讚譽在則行善,無人知則袖手,這份善便是偽裝,並非發自本心。美名只是行善之後自然生出的結果,不該是行事最初的目的。”

慕昭微微蹙眉,並不認同。

“若無美名彰顯,世人不知何為善,如何追隨效仿?無聲之善,難以勸化眾生。”

“教化不靠刻意張揚,而靠本心感召。”

江夏抬手指向山間清泉,泉水默默滋養草木,從不主動求誇。“真正的德行,是有人看見也好,無人看見也罷,心中惻隱不變。刻意將善舉擺出來,求眾人稱頌,久而久之,心念就會偏移。在意名聲得失,讚譽來了便心生歡喜,一旦遭人非議,便憤懣不甘。善,就淪為追逐名望的工具。”

慕昭心中存疑,引江夏走進峰頂的藏紀閣。閣中卷帙浩繁,盡數記錄百年來峰中之人的德行事蹟,每一卷都寫滿世人稱頌的言辭。江夏翻閱到一卷塵封舊冊,記載一段不願被人提起的往事。

數十年前,山下爆發疫病,百姓困於病痛,缺醫少藥。廣譽峰儲備了不少草藥,足夠救助大量病患。彼時峰中長老商議,若要施藥救災,需搭建高臺,邀各方旅人前來見證,將救濟之事大肆宣揚,方能最大化增益峰中名望。

籌備高臺、邀約賓客耗費了許多時日。等到一切佈置妥當,準備廣施藥材之時,疫病已經蔓延更廣,不少百姓沒能等到救治,撒手人寰。

事後紀事依舊寫下,廣譽峰施藥救民,德行昭彰,四方稱頌。卻無人提起,這場刻意求譽的等待,耽誤了救人的時機。

江夏指尖撫過泛黃紙頁,輕聲嘆道:“救人本是急事,卻為了名聲的彰顯,耽誤蒼生。善舉一旦被名望裹挾,本末倒置,便失去了原本的意義。”

閣外,一眾弟子靜靜佇立,心中震動。長久以來,他們做事總在權衡得失,計較能不能收穫讚譽。行善不再是本能,變成一場表演。若是沒有觀眾,善心便停滯不前。

慕昭默然良久,心中執念一點點瓦解。他一生追逐廣譽,以為美名遠揚便是德行圓滿,到此刻方才醒悟,執著於追求名聲,也是心魔。善當發自內心,而非演給世人觀看。

他拿起刻刀,走向峰前石碑。舊銘文寫著:德行外顯,廣譽流芳。

石屑簌簌墜落,新訓鐫刻成型:

為善由本心,不圖人知;修德守內誠,不逐浮名。

長風漫過廣譽峰,吹散縈繞多年的浮華氣息。

此後,峰中人依舊堅持行善教化,卻不再刻意造勢博取稱頌。遇苦則救,見難則扶,無人知曉也坦然為之。美名只是附加,本心才是根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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