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高臺依山而築,檯面打磨得光可照人,如同一面巨大明鏡,故名察鑑臺。
臺中人世代奉行訓言:常省己過,日察己非。
他們認定,修行的要義,便是不停審視自身,挖掘心底所有瑕疵。每日晨昏立於臺前自省,回想一日言行,搜尋每一處微小過失。一句失言、一念私心、一瞬倦怠,都要反覆苛責。優點不必記掛,長處不值一提,眼中所見,唯有自身過錯。
臺主名喚省微,年近花甲,數十年如一日,日夜檢點自身。他從不誇讚自己,但凡有一點可取之處,都視作偶然僥倖;但凡生出半點差錯,便長久放在心上反覆拷問,不斷貶損自我。
江夏沿著石階緩步登上察鑑臺。
臺邊弟子,個個神色沉鬱。每日自省,於他們而言不是觀心修德,而是一場無休止的自我審判。有人昨夜偷懶片刻,便整夜不眠,痛斥自己心性頑劣;有人待人不夠周全,便認定自己本性涼薄;哪怕只是心中閃過一絲歡喜,也會立刻警醒,斥責自己驕矜淺薄。
他們一心尋錯,久而久之,只看見滿身缺憾,看不見自身良善;只記得過往疏漏,看不見點滴長進。旁人一句善意的肯定,他們也不敢接納,只當是客套寬慰,不肯相信自己也有可取之處。
省微立於高臺中央,目光沉靜肅穆。
“人心多瑕,如木多朽。唯有時時檢視,日日追責,將心中過失一一揪出,痛加反省,方能滌淨心性,不墮迷途。若是寬待自身,放過過錯,便是縱容心魔。”
江夏望向檯面上映出的雲影,緩緩開口。
“自省,是覺察過失,修正偏差,並非無限放大瑕疵,一味否定全部的自己。人無完人,有過錯便改,有疏漏便補,這是自省之道。可若眼裡只看得見短處,全然無視本心的良善與付出,便是自我苛責。自省為修身,不是自毀。”
省微輕輕搖頭。
“修行當嚴於律己,一絲一毫都不可放過。稍有寬宥,便會慢慢鬆懈,舊弊復生。寧可苛責萬分,不可姑息半分。”
“嚴是約束,不是屠戮本心。”
江夏抬手,看向臺下勞作的弟子。“一位少年,日日早起灑掃,幫扶老者,只是一日疲憊,稍晚起身。若只盯著遲到這件過失,全盤否定他長久以來的善行,便是不公。自省如同打磨玉器,去除汙漬瑕疵,不是將整塊玉敲碎,只因玉上存有細紋。”
省微心中仍有疑惑,引江夏走入臺後的靜室。室內堆疊著厚厚的自省筆錄,是歷代臺中人留下的文字。紙頁之上,滿是自我批判的言辭,字字皆是對自身的詰難。
江夏一頁頁翻閱,翻到一卷塵封多年的手記。
百年前,察鑑臺曾有一位弟子,心懷仁善,常年救助山下貧苦百姓。只是某次施濟之時思慮不周,財物分配略有偏頗。他便將這件事無限放大,日日自責,認定自己私心深重,不配行善。
此後,他不敢再接濟他人,遇事退縮,生怕再次犯錯。明明心懷善念,卻因一次小小的疏漏,徹底封閉了自己。手記之中,依舊稱頌他自省之心堅貞,卻無人惋惜那份被消磨的仁心。
江夏指尖落在紙頁之上,輕聲說道:
“自省的目的,是讓人越來越好,不是讓人畏懼行動。若是因為害怕犯錯,索性不再做事;因為存有瑕疵,便認定一無是處,這般反省,只會困住腳步,磨滅底氣。”
靜室之外,一眾弟子靜靜聆聽,神色動容。長久以來,他們習慣自我貶低,稍有失誤便深陷愧疚,久而久之,行事畏首畏尾,不敢嘗試新事。他們學會了看見過錯,卻忘了看見自己的堅持與善意。
省微長久沉默,半生的信念開始鬆動。
他一輩子教人向內檢視,搜尋過錯,以為越嚴苛,道心越穩固。此刻方才醒悟,執著於不斷挑自己的毛病,也是一種執念。真正的嚴於律己,是有錯則改,而不是永遠否定自我。
他取出刻刀,走向高臺一側的石碑。舊刻銘文:日尋己過,毋恕寸瑕。
石屑簌簌落下,新的訓言鐫刻而出:
察過以修正,知善以自持;自省不苛,方養本心。
山風掠過青石高臺,吹散長久籠罩在這裡的沉鬱之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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