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山開闊平地,喚作獨斷坪。坪中之人篤信,大事決斷,只可依靠自身,不可聽取旁人言語。一旦聽從他人建言,便會被雜念擾亂心智,失了主見。遇抉擇之時,只憑一己心意定奪。
江夏緩步走入坪中,恰逢坪內商議修築蓄水塘。主事長老不聽弟子探查的實情,執意選定一處土層疏鬆之地開工。幾名弟子察覺地基易潰,再三進言,長老卻一概置之不理,執意動工。
坪主立在土塘邊上,望著開挖的土坑,見江夏到來,從容開口。
“決斷在心,不可為眾言所搖。他人各懷想法,聽得多了,本心便亂。行事,貴在一人拿定主意。”
江夏蹲下身,伸手捏起一捧泥土,土質鬆散,一捏便碎。
“遇事自有主見固然重要,可閉目無視旁人所見實情,拒聽所有勸言,這般獨斷,便是自持本心嗎?”
坪主緩緩搖頭。
“人心各異,眾說紛紜,聽取越多,越難抉擇。堅守自身判斷,不受外人左右,方能行而不疑。”
“獨斷,是不隨波逐流,不因閒言輕易動搖已定的正道,不是閉塞耳目,拒絕忠言實情。”江夏站起身,望向土坑,“主見,不是一意孤行。旁人看見你未曾察覺的隱患,便該靜心聽取,斟酌取捨。不聽良言,只憑一己之念行事,不是堅定,是偏執。”
一名年輕弟子上前,低聲發問:“若是人人都來進言,說法各不相同,我們該如何分辨對錯?”
“廣聽之言,再自辨是非,而非直接封上耳目。”江夏看向少年,“聽取是收集實情,最終抉擇依舊歸於自己。良言接納,虛妄之言摒棄,而非一概拒之門外。”
山風掠過土坪,揚起浮土。坪主望著鬆散的土層,沉默良久,心中豁然醒悟。
“我們長久將主見與獨斷混為一談,以為不聽人言便是心志堅定,忽略一己所見終有侷限,看不見自身疏漏。”
他引江夏來到坪前石碑,舊刻文字:決於一心,勿聽眾議,自定不疑。
鑿刀起落,舊字慢慢磨除,新銘文鐫入青石:
守本心以定斷,開耳目納良言。不隨流言搖擺,不拒實情規勸。
碑文刻畢,眾人停工,一同重新勘測地勢,另尋土層堅實之處開挖水塘。
坪主對著江夏拱手。
“多謝來客,破除坪內長久的迷障。”
重嶺橫亙,草木清瘦,此地名為絕欲嶺。嶺上修行者秉持一念,世間所有慾望皆為枷鎖,但凡心中生出念想喜好,便要強行壓制。口不嘗甘味,目不賞繁花,摒棄一切喜好,以為全無慾念,方能證得清淨大道。
江夏沿著蜿蜒山道登上嶺頂。嶺中弟子常年粗食素飲,哪怕看見山間盛放的山花,也要閉目轉身,不敢生出半分喜愛。有弟子天生喜愛撫琴,卻忍痛將琴焚燬,只因心中喜愛亦是慾望,需盡數斬除。
嶺主一身素袍,靜立於青石臺,見江夏前來,緩緩開口。
“慾念是煩惱之源。心生喜好,便有牽掛;有所渴求,便生執念。斷絕一切欲求,心自無塵。”
江夏望向那名焚琴的弟子,指尖還留著燒灼的痕跡,眼底藏著難以掩去的悵然。
“貪慾、奢念誠然需要剋制,可心中正常的喜愛與嚮往,也要一併斷絕嗎?”
嶺主淡淡回應。
“喜好亦是執念。今日喜愛琴音,明日便會渴求更好的琴器,執念層層滋生,終究拖累道心。唯有一概斷絕,方能無牽。”
“絕欲,是遏止貪奢妄求,不是抹殺心中正當的喜愛。”江夏抬眼望向漫山盛放野花,“人有本心,見美景而悅,聞雅音而喜,本是天性。該戒除的是無度索取、貪得無厭,不是剔除所有歡喜。全無嚮往,毫無熱愛,人心便如枯木,了無生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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