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語氣裡滿是自責與無力：“你本是將門之女，金枝玉葉，若不是跟著我漂泊江湖，顛沛流離，或許早已尋得一門好親事，安穩度日，享盡榮華。如今郭子興軍中雖有誤會，但你若回去，憑著你的兵法韜略，憑著你父親的威名，郭將軍定會重用你，你不必跟著我這戴罪之人，過這種刀尖上舔血、朝不保夕的日子。”
柳如眉怔怔地看著他，淚水終於忍不住湧了上來，模糊了視線。她從未想過，藍任強心中竟藏著這樣的念頭，竟想獨自把所有的危險都扛下來，竟想把她推開。風雪中，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，卻異常堅定，一字一句，擲地有聲：“藍大哥，你以為我跟著你，是為了安穩？是為了富貴？是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榮華？”
她上前一步，不顧藍任強的躲閃，一把抓住他染血的手腕，指尖傳來的溫度，讓藍任強渾身一僵。“當年我父親遭清軍陷害，滿門抄斬，是你拼死將我從清軍的刀下救出，為了護我，你身中數刀，險些丟了性命；後來我被蕭大夫欺騙，誤食毒藥，是你忍著自身的劇毒，日夜照料我，從未怨過我半句；漂泊江湖的日子，多少次我們身陷絕境，多少次我們命懸一線，都是你擋在我身前，護我周全。”
“你說我是將門之女，可我父親教我的，從來不是明哲保身，不是趨炎附勢，而是家國大義，是知恩圖報，是生死與共，是不離不棄！”柳如眉的聲音越來越高，壓抑的委屈與執著，順著淚水一同傾瀉而出，淚水砸在藍任強的手背上，又順著他的手腕，混入黑紅色的血液中，“你說你是叛賊，可我不信！三日前那個‘明軍密使’，定是清軍的圈套；趙虎的指證，不過是奸人作祟，是他們收了清軍的好處，故意陷害你！我們只要找到他們勾結的證據，就能還你清白，就能繼續跟著郭將軍，抗擊清軍，完成我們的約定——將韃子趕出中原，共守大明河山！”
她望著藍任強的眼睛，淚水模糊了容顏，卻藏不住眼底的堅定：“你以為離開我是為我好？可你忘了，我們早已約定，待天下太平，待清軍被趕出中原，我們便結為夫妻，找一處山清水秀之地，共度餘生。如今約定未實現，你讓我獨自離開，讓我看著你獨自面對危險，讓我苟活於世，我如何能安？如何能心安理得？”
藍任強看著她泛紅的眼眶，聽著她一字一句的質問，心中的苦悶與自責，如同被戳破的堤壩，洶湧而出，瞬間淹沒了他。他何嘗願意離開她？何嘗願意讓她獨自面對這世間的風雨？
從第一次在亂軍中見到她，見她雖身陷絕境，卻依舊眼神倔強，不肯低頭；到無數個漂泊的日夜，她為他縫補衣衫、籌劃生計，哪怕食不果腹、居無定所，也從未有過半句怨言；再到軍中並肩作戰，她總能在關鍵時刻為他出謀劃策，為他化解危機，他早已將她視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，視作此生唯一的牽掛。
可正因為珍視，才更怕連累。朱美龍的武功深不可測，心狠手辣，當年為了《寶藏遺書》，他能狠心射出毒箭，置自己於死地；如今得知遺書仍在自己手中，他定會不擇手段，一路追殺，若讓他發現柳如眉與自己同行，定會將她視作眼中釘、肉中刺，絕不會放過她。清軍更是虎視眈眈，一旦他們發現二人同行，定會傾盡全力圍剿，柳如眉根本難以自保。還有自己身上的餘毒，郭子興的解毒丸只能暫時壓制，根本無法徹底清除，若找不到解藥，遲早會毒發身亡，到那時，他不僅護不了柳如眉，還會成為她的累贅，拖累她一同赴死。
“如眉，我……”藍任強張了張嘴，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，喉結滾動了幾下，竟不知如何回應。他想告訴她自己的擔憂，想讓她遠離這一切危險，想讓她找個安穩的地方，好好活下去，可看著她堅定的眼神，看著她眼中的淚水與執著，那些話，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他知道，自己欠她太多，欠她一個安穩的未來，欠她一個兌現的約定。可他更怕，自己給不了她未來，反而會親手將她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。自己的命運如何，他早已沒有勇氣去想，可她的未來，絕不能毀在自己手中。
終於，藍任強閉上雙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壓下心中所有的不捨與痛苦，猛地掙開柳如眉的手。他沒有回頭，沒有再看她一眼，任由寒風捲著雪粒，打在他的臉上，任由左臂的傷口不斷滲血，染紅了衣袖，染紅了腳下的白雪。他耗盡全力，邁著沉重的步伐，一步步朝著黑暗深處走去，身影漸漸被漫天風雪吞噬，最終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，只留下柳如眉一個人，站在風雪裡，望著他離去的方向，淚流滿面，渾身冰冷。
寒雪依舊簌簌落下，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委屈與不甘，都掩埋在這片白雪之下。
一年光陰，轉瞬即逝。
藍任強四處漂泊，一邊躲避朱美龍的追殺，一邊尋找解毒之法，也一邊暗中探查當年被陷害的真相。令他意外的是，他身上的鶴頂紅餘毒，竟在日復一日的調理與機緣巧合下，漸漸消退，非但沒有性命之危，身體反而越來越康健。更幸運的是，他憑藉著過人的智謀，成功擺脫了朱美龍的視線，終於有了喘息之機，也找到了當年清軍陷害他的蛛絲馬跡，只差最後一步，便能徹底洗清自己的冤屈。
可他心中最大的牽掛，卻始終沒有訊息。這一年來，他走遍了大江南北，四處打探柳如眉的下落，可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，沒有留下絲毫痕跡。明軍軍營裡沒有她的身影，江湖之上也沒有她的傳聞，彷彿她從未在這世間出現過。
藍任強站在江邊，望著滔滔江水，寒風捲起他的衣袍，眼中滿是落寞與思念。他終於快要洗清冤屈，終於快要擺脫危險，可那個曾與他並肩作戰、生死與共的女子，那個曾對他不離不棄、許下一生約定的女子，卻早已消失在江湖之中，不知去向。
他抬手，撫摸著左臂早已癒合的傷口，那裡曾染滿鮮血，也曾被她的指尖溫暖過。只是如今，傷口癒合了，心中的空缺，卻再也無法填補。
“如眉，我找到證據了，我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了……”他低聲呢喃，聲音被風吹散在江面上，“可你，在哪裡？”
江風嗚咽，彷彿在回應他的思念，又彷彿在訴說著這世間，最無奈的遺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