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軍使者一身明黃錦袍，料子華貴得晃眼，下巴抬得幾乎要仰到天上，踏入明軍大帳時，靴底碾過地面的聲響都帶著幾分倨傲。他斜睨著主位上的郭子興，語氣輕慢如戲耍：“郭將軍，奉我大清皇帝旨意，勸你識時務——率部投降，即刻封你為平西侯，金銀珠寶、良田美妾應有盡有，享不盡的榮華富貴。若敢不識抬舉，等我大清鐵騎踏平你這破營寨，定讓你碎屍萬段，死無葬身之地！”
“放肆！”郭子興猛地拍案，案上的茶杯震得哐當作響，茶水濺溼了衣袍也渾然不覺。他雙目圓睜，怒火幾乎要從眼底噴出來，厲聲喝道：“我乃大明將門之後，世代忠良，豈會屈膝投降爾等異族韃子！來人，把這口出狂言的狗使者拖出去，斬立決！”
方才還氣焰囂張的使者瞬間面如死灰，雙腿一軟“噗通”跪地，連滾帶爬地磕頭，聲音抖得像篩糠：“將軍饒命！饒命啊！郭將軍，我還有要事相告，關乎你全軍性命！你軍中的藍任強，早已暗中投效我大清，我倆約定三日後深夜，他開啟營門，放我大軍入城！你若殺了我，三日之後，便是你和整個軍營的死期！”
這句話像一道驚雷，在大帳中轟然炸響！滿營將領皆驚，紛紛轉頭看向站在一側的藍任強，眼神里滿是震驚與懷疑。藍任強氣得渾身青筋暴起，雙拳攥得咯咯作響，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，厲聲怒斥：“一派胡言！我藍任強對大明忠心耿耿，日月可鑑，豈會做這通敵叛國的苟且之事！你這奸細，竟敢在此挑撥離間，混淆視聽，我今日便先斬了你！”
郭子興眉頭緊鎖，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與藍任強相識多年，深知其為人剛正，忠心不二，心中實在不願相信使者的鬼話。可使者說得有板有眼，細節分明，又由不得他不心生疑慮。就在這僵持之際，將領趙虎突然上前一步，單膝跪地，語氣篤定：“將軍，屬下有話要說！三日前深夜，屬下曾在營寨西北角，親眼見到藍將軍與一名陌生男子密談，那男子衣著詭異，絕非我軍之人！當時屬下還以為是誤會，如今想來，那定是清軍的密使！”
藍任強心頭猛地一沉，如墜冰窖！他瞬間想起三日前的那個夜晚，確實有個自稱“明軍密使”的人找過他，說有清軍糧草部署的機密要傳遞，他當時未曾多想，便與那人聊了幾句。如今想來，那根本就是清軍設下的圈套，就是要故意栽贓陷害他！
“郭將軍，我沒有！這是圈套，是清軍的陰謀！那個所謂的密使，根本就是他們派來的奸細，就是要栽贓我通敵！”藍任強急切地辯解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，可此時，帳中將領們看他的眼神，早已多了幾分猜忌與疏離，沒人再願意相信他。
人群中，柳如眉站在那裡，心頭像被刀割一般，又痛又亂。她自幼與藍任強相識，深知他的為人，打死也不願相信他會背叛大明、背叛郭子興。可趙虎的指證、使者的供詞，眾口一詞，又讓她不得不動搖——難道，她真的看錯人了？
郭子興重重地嘆了口氣，眼中滿是失望與疲憊，他揮了揮手，語氣冰冷：“將藍任強打入大牢，嚴加看管！待三日之後，若清軍真的來襲，再依法處置他！”
兩名士兵立刻上前，架住藍任強的胳膊。藍任強掙扎著，目光死死鎖住柳如眉，眼中翻湧著委屈、不甘與無奈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，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，被士兵押著，一步步走出了大帳。
柳如眉站在原地，渾身冰冷，心如刀絞。她反覆告訴自己，藍任強不會背叛，可眼前的“證據”確鑿，她該如何是好？是堅守心中的信任，還是屈從於眼前的“事實”？就在她猶豫不決、幾乎要被絕望吞噬之際，一個念頭猛地閃過腦海——清軍糧草營！使者既然敢說三日後攻城，定然會在糧草營留下破綻，她要去探查，找到能證明藍任強清白的證據！
夜幕降臨，寒風捲著雪粒，簌簌落下，將整個軍營裹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。柳如眉換上一身玄色夜行衣，束緊長髮，腰間別好長劍，趁著夜色掩護，如同一隻靈活的狸貓，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明軍大營，朝著清軍糧草營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離開後不久，大牢裡的藍任強便有了動作。他靠著牆壁，假意閉目養神，趁看守不備，猛地起身，手肘狠狠撞在看守的後頸上，看守悶哼一聲，當場暈了過去。藍任強奪過看守身上的鑰匙，開啟枷鎖，眼神堅定如鐵——他絕不能被冤枉至死，更不能坐以待斃！他要親自去清軍大營，找出那個陷害他的奸細，撕開清軍的陰謀，還自己一個清白！
可他剛逃出軍營不遠，一道冷喝突然傳來：“站住！何人在此徘徊？”只見一隊清軍巡邏兵手持火把，簇擁著走來，火把的光芒映著他們冰冷的刀刃，殺氣騰騰。
藍任強心頭一緊，瞬間拔出長劍，劍刃映著雪光，泛著凜冽的寒光。他知道，今日難免一場惡戰，哪怕寡不敵眾，他也絕不會退縮。可就在這時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，帶著幾分急切，又帶著幾分歡喜：“藍大哥，我來幫你！”
藍任強猛地回頭，只見柳如眉正朝著他飛奔而來，玄色夜行衣上沾著雪粒，髮絲凌亂，手中的長劍握得緊緊的，眼神里滿是堅定。二人並肩而立，背靠著背，望著眼前的清軍巡邏兵，沒有絲毫畏懼——無論前路多麼兇險，無論世人如何誤解，他們都要一起闖下去，證明清白，守護心中的家國與彼此。
刀劍相撞的脆響劃破夜空，雪粒越下越密，沾在柳如眉的夜行衣上，融成點點水漬，又很快被寒風凍成冰珠。她提著染血的長劍，快步跑到藍任強身側，臉上還帶著劫後重逢的亮色，眼角眉梢都藏不住歡喜：“藍大哥，你沒事吧？方才真是驚險，還好我們都沒事，只要我們一起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她的聲音便戛然而止。藍任強緩緩轉過臉，刻意避開了她的目光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緒。他握著長劍的手微微顫抖，左臂的傷口不知何時又裂開了，黑紅色的血珠衝破包紮的布條，源源不斷地滲出來，染紅了半截衣袖，在白雪的映襯下，顯得格外刺目。寒風捲著雪沫，狠狠吹在他的臉上，他的臉色比雪地還要蒼白，方才擊退敵軍的悍勇與凌厲蕩然無存，只剩下滿心沉甸甸的苦悶與疲憊，像一塊巨石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“藍大哥，你的傷……”柳如眉心頭一緊，連忙伸手想去扶他，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衣袖，卻被藍任強猛地抬手擋開。他的動作不算重，卻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，像一道無形的牆，將柳如眉隔在外面，讓她伸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，渾身的歡喜瞬間被寒意取代。
“你不該來的。”藍任強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像是被寒風磨過的粗砂紙，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言說的苦澀，“更不該跟著我，這是我的事，與你無關。”
柳如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，眼中的亮色一點點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錯愕與不解，眼眶漸漸泛紅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藍大哥，你說什麼？我們好不容易匯合，方才一起擊退了清軍，只要我們找到證據，就能還你清白，就能回到軍營，繼續抗擊清軍，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？”
“清白？”藍任強猛地轉過身，眼中翻湧著濃濃的自嘲，還有一絲柳如眉從未見過的絕望與疲憊，他抬手按住左臂的傷口，黑血順著指縫往下淌，滴在雪地上，瞬間凝成小小的血冰，“我藍任強如今是人人唾罵的明軍叛賊，身後有清軍的追殺，還有朱美龍那個奸人，為了《寶藏遺書》死死咬著我不放，誓要置我於死地。簫大夫早就說了，我中的鶴頂紅餘毒深入骨髓，根本難以清除，說不定哪天就會毒發身亡，暴斃街頭。你跟著我，除了顛沛流離、朝不保夕，除了惹來殺身之禍，還能得到什麼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