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那張缺了一角的木桌前,脊背挺得筆直,彷彿依舊是那個縱橫江湖、不可一世的掌法高手。指尖一遍遍摩挲著請柬的菱角,粗糙的指腹蹭過燙金紋路,發出細碎的聲響,每一下,都像是在叩擊著心底的不甘。口中,他低低呢喃著一個名字,語氣複雜難辨:“江偉龍……”
三個字,咬得極輕,卻重如千鈞,眼底翻湧的情緒,比終南山的雲海還要洶湧。有棋差一著的不甘,有對後生晚輩突露鋒芒的忌憚,更有幾分深入骨髓的難以置信。那點難以置信,像一根細刺,狠狠紮在他心頭——半年前青石鎮外的那場交手,歷歷在目,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。
彼時,他受朱美龍重金相托,更想攀上天龍莊這棵大樹,為日後爭奪武林至尊鋪路,便在青石鎮外的官道旁設伏,攔截那從雪花教死境裡逃出來的江偉龍。那時的江偉龍,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後生,衣衫染血,氣息虛浮,腳步踉蹌,在周笑天眼裡,不過是一隻隨手便可碾死的螻蟻。
他當時冷笑一聲,凝聚了畢生苦修的七成內力,一掌“狂獅開山”轟然劈出!掌風如驚雷炸響,捲起漫天塵土,勁風呼嘯,所過之處,青石地面崩裂出數道猙獰的裂痕,碎石飛濺。那是足以震碎金石、斃殺一流高手的一掌,周笑天當時篤定,這一掌下去,江偉龍必定粉身碎骨,連渣都不剩。
可偏偏,天不遂人願!
那少年竟憑著一股狠勁,藉著道旁一棵百年古松的虯枝掩護,腰身急擰,如靈猿般騰空而起,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掌力核心。只被掌風掃中肩頭,瞬間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,鮮血噴湧而出,染紅了早已破舊的衣衫。可他竟沒有倒下,反而藉著松影的掩護,踉蹌著翻身落地,拼盡最後一絲力氣,硬生生逃出了他的掌圍,消失在密林之中。
一念及此,周笑天胸腔裡的鬱氣瞬間翻湧,直衝頭頂,怒火灼燒著五臟六腑。他五指猛地攥緊,指節泛白,隨即重重一拳捶在身前的實木桌面!“咚——”一聲悶響,震得燭火劇烈搖曳,燈花簌簌落下,桌角那隻粗瓷茶杯晃了晃,堪堪穩住才沒摔落,杯沿的茶水濺出幾滴,打溼了桌面,也澆不滅他心底的滔天怒火與不甘。
“我竟看走了眼,那野小子竟有這般狗屎運!”周笑天低喝出聲,咬牙切齒的語氣裡,戾氣幾乎要衝破喉嚨,震得殿內殘燭猛地搖曳了幾下,將他扭曲的臉龐映得愈發陰鷙。
可這還遠遠不夠讓他破防——青石鎮一別不過月餘,整個江湖徹底炸了鍋!流言蜚語如潮水般席捲四方,茶寮酒肆、客棧碼頭, 都在談論那個叫江偉龍的青年,傳得神乎其神,越傳越玄!
有人拍著桌子斷言,江偉龍得了雪花教失傳百年的《梅花劍》真傳!那可是當年創派教主周建鋒仗之縱橫江湖、未嘗一敗的絕世劍法,劍出如寒梅吐蕊,快如閃電,利可破甲!更有甚者,說那少年天資卓絕得離譜,不過數月苦修,劍法便已臻至爐火純青之境,劍勢輕靈飄逸,劍意凜冽刺骨,隱隱有超越周建鋒當年的架勢,妥妥的天選之子!
絕世劍法,百年機緣,偏偏落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山野小子身上?
“憑什麼?!”周笑天的吼聲陡然拔高,眼底的戾氣瞬間暴漲,猩紅的眸子像是要噴火,“憑什麼他一個泥腿子,能撞大運撿走這般天大的機緣?我苦修二十年,卻連邊都摸不到!”
世間所有的不公,彷彿在這一刻盡數砸在了他的頭上。怒火在胸腔裡瘋狂灼燒,五臟六腑都像是要被燒穿,他掌心不自覺凝聚起渾厚內力——那是數十年浸淫“狂獅掌”攢下的硬功,指節瞬間泛白,青筋暴起如虯龍。只聽“吱呀——咔嚓!”幾聲脆響,那張堅實的實木桌面,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五道深可見骨的指痕,木屑紛飛間,細碎的木渣嵌進指縫,他卻渾然不覺疼痛,只剩翻湧的怨毒與不甘。
往事如潮水般洶湧襲來,將他徹底淹沒在無邊的恨意裡。
他想起自己年少時的求武之路,那是一步一血、一步一淚,慘得讓人心酸。十五六歲的年紀,滿心滿眼都是拜入華山名門,求得真法,光耀門楣。他在華山腳下的青石階上,整整跪了三天三夜,風餐露宿,雨打風吹,膝蓋磨得血肉模糊,額頭磕出青紫腫包,換來的,卻只是華山掌門輕飄飄的八個字:“根骨不佳,心性浮躁,難成大器。”
就是這八個字,像一道無形的枷鎖,死死鎖了他半生!
後來,他輾轉江湖,顛沛流離,沒有名師指點,沒有秘籍傍身,全憑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,在深山老林裡摸爬滾打,在生死搏殺中領悟招式,硬生生靠著一雙肉掌,磨出了一套剛猛霸道、震徹江湖的“狂獅掌”!
掌法大成之日,他在雁門關外連敗七名江湖好手,勝敵之時,總愛縱聲長笑,笑對手無能,笑天道不公,久而久之,便得了個“笑聲無敵”的名號。可這名號,聽著風光無限,實則不過是江湖人面上的客套——他的武功,在三流高手眼裡是天人,在一流高手面前,卻始終差了一截!朱美龍的天龍莊勢大,金骨老兒的資歷深厚,還有那些名門正派的掌門長老,個個都能壓他一頭!
他在武林裡摸爬滾打二十年,熬白了鬢角,磨厚了掌心,耗盡心血,好不容易擠身江湖三位絕頂高手之列,可那個叫江偉龍的少年,不過短短數月,便一步登天,手握絕世劍法,成了整個江湖萬眾矚目的焦點,風頭無兩!
憑什麼?!
憑什麼他半生苦修、滿身傷痕,抵不過旁人的一朝機緣?憑什麼他求而不得、夢寐以求的一切,那少年竟能唾手可得?
周笑天的眼底,終於翻湧出徹骨的狠厲,那狠厲裹著二十年的憋屈與不甘,凝成一柄淬了劇毒的刀,死死懸在眼底。他緩緩抬手,拭去唇角的冷笑,心中已然立下血誓:今生今世,但凡擋他前路者,無論何人,無論老少,無論強弱,他都絕不會手下留情,更絕不會饒恕半分!
怨懟歸怨懟,周笑天絕非只會逞口舌之快的莽夫。活了四十餘載,在江湖泥沼裡摸爬滾打半生,他最是清楚利弊得失。如今的江偉龍,已是風口浪尖上的人物,是朱美龍的死敵,更是整個武林的焦點——若是能在天下武林大會上,堂堂正正擊敗這個少年,他不僅能得到朱美龍許諾的“天龍莊副莊主”之位,一步登天,躋身江湖頂尖之流,更能借著江偉龍的名頭,徹底打響自己的名號,讓天下人都知道,他周笑天的“狂獅掌”,絕非浪得虛名!
這是他唯一的機會,也是他翻身逆襲的唯一途徑!
“金骨老兒、郭天城,還有江偉龍……這一次,我定要將你們一個個擊倒!”他低聲嘶吼,眼底滿是偏執,“當年同為天下第一,不過是笑話!這一次,武林至尊之位,必定是我的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