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臺左側的石柱上,數十名雪花教弟子被粗繩死死捆綁,個個渾身癱軟,臉色青黑如墨,嘴角溢著黑血,氣息微弱,顯然是中了七絕散的劇毒,早已沒了反抗之力。而最中間的石柱上,綁著的正是三長老李乘風——他頭髮散亂,額角青紫,嘴角掛著乾涸的血跡,渾身是傷,卻依舊脊樑挺直,雙目圓睜,死死盯著高臺上的朱美龍,眼底沒有半分屈服。
一旁的石凳上,金骨老兒斜倚而坐,灰佈道袍上沾著點點汙漬,手裡把玩著一個漆黑的毒囊,囊口隱隱有黑氣溢位,他臉上掛著陰惻惻的笑,眼神像毒蛇般陰冷,死死盯著趙紅兒一行人的方向。
見趙紅兒走來,金骨老兒緩緩起身,骨頭髮出“咔咔”的脆響,冷笑一聲,聲音尖銳刺耳,穿透雨幕:“趙姑娘倒是好膽量,竟敢帶著這點人手就來單刀赴會?怎麼,江偉龍那個廢物縮在教裡不敢出來,派你這個女人來當替死鬼,當說客?”
趙紅兒腳步一頓,紅衣在風雨中獵獵作響,目光掃過被綁的弟子和三長老,心臟猛地一縮,一股怒火瞬間竄上心頭,卻又強行壓下,聲音冷得像冰:“金骨老兒,朱美龍,你們抓我雪花教弟子,到底想怎樣?放了三長老和我的人,我隨你們走,任你們處置,絕無半句怨言!”
朱美龍俯視著她,居高臨下,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,他猛地揮起長刀,“唰”的一聲,刀風凌厲如削,竟直接將身旁一張實木桌子劈成兩半,木屑飛濺:“隨我們走?趙紅兒,你想得太天真了!”
他指著自己的胸口,嘶吼道:“當年若不是你幫江偉龍那個廢物,我怎會被廢去半成功力,被逐出雪花教?教主之位,至高權力,還有我畢生的修為,全都是被你們毀的!”
長刀直指趙紅兒,語氣瘋狂而狠戾:“想救他們,可以!讓江偉龍自廢全身武功,開啟雪花教山門,把教主之位還給我!再讓我廢了你的武功,把你囚禁在我身邊,日日折磨,讓你嚐嚐我當年所受的苦楚!否則,我就讓這些弟子一個個毒發身亡,讓你親眼看著,你一手護著的雪花教,一點點覆滅!”
趙紅兒的眼神瞬間冰封,周身散發出刺骨的寒意,紅衣無風自動,她攥緊腰間的流星鏢,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:“朱美龍,你休要痴心妄想!教主之位,從來不是你私物,而是民心所向,天命所歸!雪花教早已不是你當年掌控的模樣,你若敢傷我教中一人,我定讓你血債血償,挫骨揚灰!”
“血債血償?就憑你?”朱美龍哈哈大笑,笑聲狂妄而不屑,震得周圍的帳篷都微微晃動,“趙紅兒,你不過是個女人,帶著二十個毛頭小子,也敢在我面前說這種大話?今日,你們所有人,都得死在這裡,一個都別想活著離開!”
趙紅兒不動聲色,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三長老——雖臉色依舊青黑,但眼神清明,還微微向她搖了搖頭,示意她莫要衝動。她心中稍稍鬆了口氣,瞬間想通了關鍵:拖延時間,只要等到江偉龍帶著官府的人趕來,今日之事便有轉機。
她緩緩從懷中掏出一顆通體赤紅的丹藥,丹藥散發著淡淡的異香,在風雨中依舊清晰可聞。她將丹藥高高舉起,聲音清亮,傳遍整個空地:“我這裡有紅花毒母的獨門解毒丹,可解你這七絕散。我先給三長老服下,若半個時辰內他能醒轉,我便信你們有談判的誠意;若不能,今日便是魚死網破,我趙紅兒拼盡最後一口氣,也能拉上你們幾個墊背,讓你們陪我教眾一起下地獄!”
金骨老兒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連忙上前幾步,接過丹藥放在鼻尖仔細嗅了嗅,眉頭緊鎖,隨即冷哼一聲:“倒是捨得下血本,這果然是紅花毒母的獨門解藥。也罷,我就信你一次,若是敢耍花樣,我定讓這些弟子死無全屍,連屍骨都留不下!”
眼看半個時辰即將耗盡,三長老的臉色漸漸褪去青黑,泛起一絲血色,原本癱軟的身體也微微動了動,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呻吟——解毒丹,起效了!
江偉龍緊緊握住她的手,用力點頭,目光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黃山,眼中滿是堅定與決絕。他知道,振興雪花教的夢想,從來都不是坦途,未來還會有無數的艱難險阻,無數的江湖恩怨等著他們。
藍任強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,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鈍痛。當年若不是老教主朱周建鋒,他這個揹負命案、被仇家追得像條喪家之犬的逃犯,早就在亂刀下成了孤魂野鬼。那份恩情,不是簡單的“報答”二字能概括的,它像山間化不開的晨霧,纏了他整整半生,夜裡一閉眼,全是周建鋒的身影——燈下為他包紮深可見骨的傷口,陣前替他擋下致命的三刀,聲音溫和卻堅定:“老藍,有我在,沒人能傷你。”
每一次從夢中驚醒,他的衣襟都被冷汗浸透,心口的位置疼得發緊,彷彿那三刀,是砍在了他自己身上。
一旁的藍頂天,脊背挺得筆直,劍光如流螢般在院中起落,“唰”的一聲收劍,劍鞘歸位的脆響劃破山間的寂靜。青年已是年近二十,眉眼間既有父親的沉穩,又藏著母親紅花毒母的凜冽英氣。母親當年臨走前的叮囑,像刻在骨血裡的烙印,字字清晰:“頂天立地,恩怨分明,方為真男兒。”
這不是囑託,是他畢生的執念。紅花毒母親傳的“落英劍法”,他練得爐火純青,劍光流轉時,既有少年人的靈動,更藏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殺伐之氣——他要變強,強到能護住父親,強到能報周叔叔的恩,強到能斬盡世間奸邪。
誰也沒料到,趙紅兒那女子竟有通天本事。不過短短數月,分崩離析、名存實亡的雪花教,竟在她和江偉龍的手裡死灰復燃,聲勢一日比一日盛,訊息像長了翅膀,刮遍了江湖的每一個角落,也刮到了隱居臥牛山的朱美龍耳朵裡。
朱美龍氣得砸碎了案上的玉瓶,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。當年他處心積慮,設計害死周建鋒,本想將雪花教的基業據為己有,卻沒想到周建鋒的舊部拼死抵抗,讓他竹籃打水一場空,灰溜溜地隱了身。如今雪花教再度崛起,就像一根毒刺,紮在他喉嚨裡,咽不下、拔不出,日夜折磨得他坐立難安。
暮色如墨,潑灑在蒼莽的臥牛山上,山風捲著深秋的枯葉,在破敗的山神廟簷角瘋狂打轉,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響,像冤魂的嗚咽。藍任強坐在門檻上,背脊佝僂得像一株被風雨壓彎的老松,粗糙的手掌反覆摩挲著半塊殘缺的青銅令牌——那是周建鋒親手交給他的,正面的雪花紋路依舊清晰,背面的“雪花”二字被歲月磨得光滑,浸滿了他半生的溫度與思念。
“老藍,這趟護送鹽糧,山路兇險,委屈你了。”恍惚間,周建鋒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,溫和中滿是信任。那年他走投無路,是周建鋒頂著“私藏要犯”的罵名,把他拉進雪花教,給了他“藍護衛”的身份,給了他一個家。後來他被仇家堵在斷魂谷,刀光劍影裡,是周建鋒策馬奔來,硬生生替他擋了三刀,刀刀見骨,鮮血染紅了衣袍,卻始終笑著對他說:“沒事,我護得住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