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力正從身體裡飛速流逝,眼前不斷閃過師門眾人慘死的畫面:大師兄為護他,被金骨老魔骨爪穿透胸膛,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袖;小師妹年僅十六,被老魔毒霧燻倒,慘叫著墜崖身亡;師長為掩護弟子撤退,以一敵十,最終力竭而亡,臨死前還在喊著“護好信物、除魔衛道”……
“我不能死……我要報仇……”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喃喃,手指死死攥著泥土,指甲縫裡全是鮮血。可身體的劇痛終究壓過了執念,眼前一黑,他徹底暈死過去,連最後一絲掙扎的力氣都沒有。失去意識前,他彷彿看到了師長失望的眼神,心中的愧疚與遺憾,比毒發更痛。
再次醒來時,周遭沒有了崖底的陰冷潮溼,也沒有了焚心蝕骨的劇痛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淡淡的草藥香,溫暖清新,瞬間撫平了他心底的戾氣與痛苦。朱美龍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,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眯起眼,適應片刻後,才看清眼前的景象——他躺在一間簡陋的竹屋裡。
屋頂鋪著茅草,陽光透過竹縫灑下,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,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,在光影裡緩緩遊動。竹牆由粗竹拼接,縫隙間抹著黃泥,牆上掛著幾束風乾的草藥,香氣便是從那裡傳來。屋內陳設極簡,只有一張竹床、一張舊木桌、兩把竹椅,木桌上,一碗湯藥正冒著熱氣,氤氳水汽裹著藥香,沁人心脾。
他動了動手指,竟發現身體輕盈了許多,之前因劇毒留下的虛弱感蕩然無存,呼吸順暢,胸口的沉悶也徹底消失。朱美龍心中滿是詫異,掙扎著想要坐起身,卻牽動了筋骨,傳來一陣輕微痠痛。
“不必急著起身。”一道平淡溫和的聲音突然響起,如同山間清泉,瞬間撫平了他心中的焦躁。朱美龍抬眼望去,只見竹屋中央,立著一位身著素色道袍的道人。
道人背對著他,身形清瘦,黑髮用木簪束起,間雜著幾縷銀絲,手中握著一把拂塵,正望著窗外的竹林出神,周身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淡然,彷彿與這片竹林融為一體,自帶仙氣。
無數個疑問在腦海中炸開:他明明在崖底暈死,怎麼會在這裡?這道人是誰?為何要救他?朱美龍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靠在床頭,聲音帶著剛甦醒的沙啞,語氣急切地問道:“這裡是什麼地方?是你救了我?”
道人沒有回頭,只是輕輕晃動著拂塵,白色絨毛在光影中搖曳,語氣平淡無波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直直撞進朱美龍心底:“此地乃終南山深處,人跡罕至。你不必知我是誰,只需回答我兩個問題——你,想解毒嗎?你,想報仇嗎?”
這兩句話,不偏不倚戳中了朱美龍的死穴,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,又似千斤巨石砸進死水般的胸腔,激起翻江倒海的波瀾!他雙目赤紅,死死鎖著道人的背影,指節攥得咯咯作響,眼中瞬間爆發出近乎貪婪的渴望——那是復仇的火焰,是絕境中抓住浮木的瘋狂。嘴唇翕動了數次,剛要開口應下,道人卻陡然轉過身來,衣袂輕揚間,自帶一股清冽的仙氣。
朱美龍這才看清道人的真容,竟是心頭一震,連呼吸都滯了半拍。道人面容清癯卻不顯蒼老,額前髮絲如墨,整齊垂落,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仙風道骨,最驚人的是那雙眼睛,深邃如千年寒潭,彷彿能洞穿人心,將他心底那點不甘、戾氣與卑微,看得一乾二淨。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時,沒有半分探究,只有一汪古井無波的平靜,竟讓朱美龍渾身一僵,下意識地收斂了渾身的戾氣,連攥緊的拳頭都鬆了幾分。
不等朱美龍緩過神回話,道人已先開了口,語氣陡然沉了下來,帶著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凝重:“你不必急著回答。我救你,絕非只為幫你報那血海深仇。你可知,當年雪花教教主周建鋒,臨終前除了傳聞中的寶藏,還留下了一份絕命遺書?”
“什麼?!”朱美龍渾身一震,如遭雷擊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詫異。他在江湖中摸爬滾打多年,周建鋒的傳說早已如雷貫耳,也聽過雪花教寶藏的流言,卻從未有人提過“遺書”二字!雪花教當年何等風光,乃是江湖第一流門派,周建鋒更是百年難遇的奇才,武功深不可測,且心懷天下,曾率雪花教弟子平定數次江湖浩劫,護得千萬百姓安寧。可誰料天有不測風雲,雪花教突遭劇變,周建鋒離奇暴斃,門派瞬間分崩離析,漸漸淹沒在江湖塵埃裡。至於那份寶藏,江湖中趨之若鶩者不計其數,卻從未有人真正找到過,到最後,也只成了江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。
朱美龍回過神,語氣中帶著幾分頹然與不甘:“可就算有遺書又如何?藏寶圖裡的《梅花劍法》,早就被江偉龍那賊子學會了,如今看來也不過是一堆廢紙!”
道人並未接話,緩緩走到木桌旁,端起那碗熬得濃稠的深褐色湯藥,遞到朱美龍面前,聲音恢復了幾分平和:“此藥可清你體內餘毒,先喝了。”
朱美龍盯著那碗湯藥,眉頭緊鎖,心底瞬間掀起掙扎。江湖險惡,人心隔肚皮,他如今重傷在身,手無縛雞之力,這道人來歷不明,誰知道藥裡有沒有貓膩?可轉念一想,自己如今已是廢人一個,身無長物,若道人真想害他,何必費這般周折救他、喂他湯藥?更何況,道人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淡然氣質,讓他莫名生出幾分信賴,那是一種久處江湖從未感受過的純粹,不含半分算計。
片刻掙扎後,朱美龍不再猶豫,伸手接過藥碗,仰頭一飲而盡。湯藥入口極苦,澀味直衝味蕾,嗆得他喉嚨發緊,可不等他皺眉,一股溫熱的暖流便順著喉嚨滑入腹中,如同星火燎原般,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。所過之處,原本痠痛難忍的筋骨瞬間舒展開來,體內殘存的陰寒毒氣被暖流逐一驅散,渾身暖洋洋的,連胸口的舊傷都不再刺痛,整個人彷彿重獲新生。
道人看著他喝完,收回藥碗放在桌上,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,緩緩開口,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朱美龍心上:“那遺書裡,的確記載著雪花教寶藏的具體位置,更藏著雪花教的鎮教之寶——完整的《梅花劍譜》。你以為江偉龍學會的,只是皮毛罷了。那《梅花劍譜》乃是周建鋒畢生心血所鑄,劍招凌厲多變,變幻莫測,威力無窮,若能習得完整版,別說一個江偉龍,就算是金骨老兒,你也能輕鬆斬於劍下,報仇之路,自然事半功倍。”
朱美龍眼中瞬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芒,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!《梅花劍譜》的威名,他早有耳聞,那是江湖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武學至寶,只是多年來下落不明,他從未想過,自己竟有機會接觸到完整版!可這份驚喜只持續了片刻,他便強行冷靜下來,目光灼灼地盯著道人,沉聲問道:“既然遺書裡有如此重寶,道長為何說,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