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風沙撲面,吹亂她鬢邊髮絲,卻亂不了她分毫心神。她緊緊攥著帝王衣袖,指尖用力,目光堅定凝重,聲音清亮沉穩,穿透狂風傳入朱由檢耳中:
“皇上!萬萬不可!”
“朱末叛國負恩、罪該萬死,人人得而誅之!但此刻絕非衝動動手之時!”
朱由檢雙目赤紅,眼底血絲密佈,滔天怒火幾乎要燒穿理智。他猛地側目瞪向身側的趙紅兒,嗓音沙啞緊繃,裹挾著瀕臨失控的戾氣:“鬆手!”
“此賊叛國背祖,勾結外敵屠戮我大明子民,罪無可赦!今日天賜良機,若不親手斬除,他日必成社稷大患!朕定要將他碎屍萬段,以血祭蒼生,以儆天下奸邪!”
面對帝王盛怒,趙紅兒半步不退,非但沒有鬆開攥住衣袖的手,反倒指尖發力、死死扣緊,身姿挺拔如松,語氣懇切卻字字鏗鏘:“皇上息怒!”
“臣深知皇上胸中有萬丈怒火、百世血仇!可越是此種時刻,越需沉心靜氣!”她抬眸直視朱由檢,目光澄澈堅定,毫無半分怯意,“皇上乃九五至尊、大明根基,萬金之軀系天下安危!朱末此刻身處八旗重兵核心,四周皆是精銳鐵騎層層護衛,防備森嚴。皇上若單騎衝陣,看似快意恩仇,實則是自投羅網!一旦身陷重圍、遭遇不測,北疆戰局徹底崩盤,大明江山社稷,將頃刻傾覆!此等代價,萬萬賭不起!”
凜冽的話語如一盆冰水,當頭澆醒了暴怒邊緣的朱由檢。
他渾身緊繃的身形驟然僵住,翻湧的殺意滯了幾分。趙紅兒所言,句句是實。
他恨朱末入骨,恨其叛國叛君、狼子野心,恨其讓無數百姓流離枉死!可衝動衝鋒,除了徒送性命,非但報不了血仇,反倒會讓朱末與滿人得逞,葬送整座大明江山。
怒火依舊在胸腔灼燒,卻終究被帝王的理智強行壓制。
趙紅兒見帝王神色鬆動,抓住時機趁熱打鐵,語聲沉穩,層層拆解局勢,盡顯謀斷:“皇上,朱末勾結滿人,看似借勢再起、風光無限,實則不過是滿人用來蠶食大明、衝鋒陷陣的一枚棄子!”
“八旗狼子野心,覬覦我中原沃土已久,此次陳兵北疆,本就蓄謀入侵。朱末急於奪權復辟,恰好撞在了他們的算盤上,雙方各懷鬼胎、互相利用。”
她抬手指向前方風沙彌漫的敵營,眼底閃過一抹銳利精光:“既然他們想借朱末亂我大明,我們便索性將計就計,借朱末誘敵深入!”
“我軍可刻意示弱守營、避戰不出,讓滿人誤以為我軍怯戰心虛、戰力不濟。朱末求勝心切,急需一場大勝穩固自己在八旗軍中的地位、撬動朝局,必然會極力慫恿完顏阿骨打出兵強攻。待到他們全軍盡出、傾巢來犯,我們伏兵四起、合圍突襲,既能重創八旗主力、擊碎外敵入侵野心,又能順勢圍殺朱末這叛國逆賊!”
“一戰定兩患,內外皆清,這才是萬全制勝之策!”
朱由檢默然佇立,狂風捲著黃沙撲打在他冷峻的面龐上,吹亂鬢髮,卻吹不散他眼底的沉沉思慮。
他垂眸凝視手中龍泉寒劍,雪亮劍刃映出他眼底殘存的戾氣,也映出這片沙場的滿目瘡痍、遍地血痕。
他是帝王,絕非逞匹夫之勇的莽夫。
三年前朱末叛亂,戰火綿延千里,掏空了大明府庫,耗損了精銳兵力,更是讓北疆防線千瘡百孔,才給了滿人可乘之機,屢屢破關劫掠、蠶食國土。這筆血海深仇,他日夜銘記。
可私仇再大,大不過江山社稷;己恨再深,深不過萬民安危。
眼下敵我兵力膠著,若是正面硬拼,只會兩敗俱傷、徒添死傷。而朱末的叛逃投敵,看似是絕境危局,實則是上天賜予大明、一舉破局的絕佳契機。
深吸一口裹挾風沙的寒涼空氣,朱由檢胸中翻湧的暴戾怒火,被一絲冰冷徹骨的殺伐徹底取代。
他緩緩鬆開緊握劍柄的右手,泛白的指節漸漸恢復血色,緊繃的臂膀驟然鬆弛。
“鏗——”
龍泉劍歸鞘,一聲清越長鳴穿透呼嘯朔風,利落乾脆,藏盡帝王隱忍與雷霆殺機。








